医馆里的大夫给铭安扎了针灸，又将爪子上的伤口包扎了一番，才言道没什么大碍，随即退了出去。
“你是铭安的什么兽？”墨染握着铭安的爪子，抬头看向长赢。
医馆内室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息，日光透过半掩的窗棂落在铭安的面容上，长赢立在榻尾，高大的身形几乎遮去了半扇窗的光线，碧蓝的虎瞳沉静地与墨染对视。
沉默持续了数息。
没有回避那道审视的目光，也没有摆出任何剑拔弩张的姿态。只是微微侧身，让自己的视线能同时落在铭安与墨染身上，随后开口，如深潭不起波澜：
“吾是他的伴侣。”
没有犹豫，没有修饰，没有令牌持有者之类需要解释的弯绕。长赢选了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答案。
眼眸垂落，看向铭安那只被灰布带裹住的爪子，喉结微微滚动。再抬眼时，目光中多了几分坦诚：“铭安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方才认出阁下时情绪过激，才会伤了自己。”
“他身上旧伤未愈，今日又添新创。阁下既是他的师傅，想来比吾更清楚他这性子……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话至此处，长赢缓步走到榻侧，与墨染一左一右。没有去碰铭安，只是将自己宽阔的掌心覆在榻沿。
“阁下有话要问，吾都可以答。” 长赢抬起那双碧蓝的眼，直视墨染，“但铭安醒来之后，还请阁下……莫再让他看见自己在意的兽露出那种神情。他会自责。”
听见二字，墨染的虎瞳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尾巴尖端不受控地抽动了一下便重新垂落。
他没有追问这层关系，也没有质疑，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老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在他面前摆脸色。”
语气不算客气，却也没有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头老虎被踩了尾巴后的低吼。
“你说他失了记忆，身上有旧伤。那就从头说……他这一年，去了哪里，遇了什么人，伤是谁留的，记忆又是怎么丢的。一个字都别给我漏。”
墨染松开铭安的爪，将那只沾着干涸血痕的虎掌搁在自己膝头。
长赢没有因墨染那不客气的语气动怒，只是微微侧身，将背靠上雅间的木柱，双臂依旧环于胸前，碧蓝的虎瞳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那只白虎。
“一年前，铭安遭一名为墨玄之兽袭击。此兽擅以灵力制造分身，手段诡谲。”
长赢的嗓音低沉而平缓，唯有尾巴上的金属环在提及二字时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泄露了主人深埋的杀意。
“吾将其分身击溃，却耗尽了灵力，坠入深海沉睡。铭安……被海浪冲散，吾未能护住他。”
眼眸垂落在竹榻上那张苍白安静的面容上，“再醒来时，已过一年。吾循着令牌的感应寻到他，彼时他困于一处崩塌的秘境之中，浑身是伤，且已失去了所有记忆。”
长赢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这一年间他经历了什么，去过何处，遇见了谁……吾不知道。吾能告诉阁下的，只有吾找到他之后的事。”
金属环的嗡鸣彻底沉寂下来，房内只余药香浮动与铭安浅淡的呼吸声。
长赢抬起眼，直视墨染，目光坦荡而沉重，“他身上的旧伤，是秘境崩塌所致。记忆的丢失……与墨玄脱不了干系。至于更深的缘由，待他醒来，阁下可亲自问他。吾不会替他做主。”
“墨玄？那墨家余孽……他是最初那批墨家的兽，能活到如今，实力想来是深不可测。据典籍记载，此兽确实擅长各类机关和各类分身的术法，他的灵力和这方面有关。”墨染沉声说着。
轻叹了一声，“这小子从不轻易落泪的，如今却也已有伴侣了……”说着，墨染看向铭安，无奈的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墨染背对着长赢站了许久，撑在窗框上的虎掌缓缓松开，留下几道浅浅的爪痕嵌入纹理。
转过身来，目光越过长赢，落在竹榻上那张安静的面容上，呼吸浅而绵长，像极了多年前他从河里捞起那只小崽子后，守在床边看了一整夜的模样。
“墨玄……哼。”
一声冷哼从鼻腔中溢出，带着几分杀意，几分自嘲。
“你护了他，我记下了。”
墨染抬眼看向长赢，语气不再是方才那般冷厉的审讯，却也谈不上温和。更像是一个老猎手在评估另一头猛兽的分量，沉稳而直白。
“但有一桩事，我得说在前头。”
微微前倾，肘撑在膝上，那双虎眸中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明暗交错间，沧桑与锋锐并存：
“他记不记得我，认不认我这个师傅，都不打紧。可他是林间斋的人，是我墨染的徒弟！这一条，天塌下来也改不了。往后你若待他好，我不拦你。若有半分亏待……”
话未说完，墨染唇角微微一扯，露出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笑，犬齿在药室昏黄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只是抬起一只爪，轻轻拍了拍腰间那空荡荡的剑扣，发出一声沉闷的。
随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榻上昏睡的铭安，神色间那股凌厉如刀锋般褪去，只余一片深沉的温柔。
“……先让他睡吧。醒了再说。”
“听你说话一贯用吾，难道也是前朝旧兽？”
长赢闻言，碧蓝的虎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近于一种跨越漫长岁月后，被人窥见端倪时的坦然。
“前朝？”
“若只是前朝，倒也不必用这般老旧的自称了。”
“吾是墨家造物，远古机关兽。活了多少年，吾自己也记不清了。”
长赢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墨染身上，神色平静而坦荡。“阁下方才的话，吾记下了。林间斋的人，墨染的徒弟……这些身份，吾从未想过要抹去。”
环于胸前的双臂微微收紧，脊背依旧笔直如刀，“至于亏待……”
长赢唇角微扬，“阁下大可放心。吾等了他太久，舍不得。”
没有再多言，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留给墨染一个沉默而坚定的侧影，等着榻上那只小鹿醒来。
良久，“可以再告诉吾一些……铭安以前的事吗？”
墨染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铭安安静的睡颜上，像是在那张苍白的面容里翻找旧日的影子。
“那年他被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瘦得跟只脱了水的小猫崽似的，浑身的毛打着结，眼睛里却没有怕。”
墨染微微仰头，视线投向天花板的横梁，“头三个月不肯跟任何兽说话，后来是熊庞那小崽子天天蹲在门口跟他讲话，讲了整整两个月，他才肯把鼻子从膝盖后头探出来。”
说到此处，墨染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笑意苦涩而温柔，像是陈年老酒入喉后泛上来的回甘。
垂下眼，看向铭安那只被灰布裹住的爪子，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怕打雷，怕黑，怕突然被人从背后碰。可这小崽子犟……摔了爬起来，被师兄们笑话了擦擦眼睛接着练。剑法稀烂，心气儿却从没断过。”
墨染收回目光，侧头看向长赢，虎眸中那层沧桑的冷硬褪去了大半，只余一片坦然：
“他是被兽贩子养大的，幼时吃了不少苦。能信兽、能笑、能哭着喊师傅，都是一点一点攒回来的。你若想懂他，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他最怕的不是疼，是被丢下。”
“被丢下……原来如此。原来他每一次拉住吾的衣角、每一次问你会一直在吗，都不是随口一说。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是幼时被抛弃、被当作货物贩卖后，用一生去缝补的裂痕。吾竟……从未真正懂过他那些患得患失背后的重量。吾的王，你怕被丢下，而吾怕的是丢下你。我们原来，一直在怕同一件事。”
“……吾记住了。”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冗长的感慨，没有刻意的承诺，甚至没有转头去看墨染。
随后，长赢缓缓蹲下身，将虎掌极轻极轻地覆在铭安垂落榻边的另一只完好的爪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重复一句话……
吾在，吾不走。
“多谢。”
终于偏过头，对上墨染的视线。
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没有了先前的审视与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郑重，“往后的日子，阁下若愿意，随时可来看他。他需要你。”
“我不走。”
墨染微微偏头，虎眸半阖，视线越过长赢落在窗外铁骑城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嗓音沉缓如旧：
“他醒之前，我就在这儿守着。你若有旁的事要办，自去便是。”
说罢，便真的不再开口了。黑白相间的虎尾垂落在脚踝旁，尖端偶尔轻轻一摆，药室里只余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响，与榻上那道浅而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