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魂，以这个词语来形容影子现在的状态，无疑是很合适的。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忽然间失去了意识，竟生出了“我是谁，我在哪”的疑问。
下方是茫茫多骑着马的战士，鲜血淌了一地，到处是残肢断臂。
不远处，是四个在踩着战士头颅向前飞跃的男女，背影是如此嚣张。
影子感受着耳畔等的呼啸，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在飞？
一息，他整整失神了一息时间，如果他现在是在与人生死博弈，这一息完全是足以致命的。
下一刻，他重新找回了理智，来不及惊骇于蜀王的手段，再度化身为阴影，沿着地面向四人穿梭而去。
霜戎骑兵们也在其后纷纷清醒过来，四处寻找着目标，却见蜀王踏着战士们的头颅狂奔，已经临近了那座山口。
影子心中急切，暗骂着努尔，消息已经传出去那么长时间，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他的速度逐渐提升着，但那四人的背影却与自己死死保持着距离，可望而不可及。
影子心中诞生出一抹绝望的情绪，两个多月，明明这次是他最后的机会，却依然从指缝中溜走。
这一次，霜戎承受的损失太惨重了，王的统治基础再一次崩塌，威严扫地，如果蜀王成功回到蜀地，再攻下了丹兰城，那雪原就将面临彻彻底底的失败。
从此处到山口的距离，说近不近，但说远，对两位全力爆发的宗师武夫而言，并不算很远。
影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蜀王四人掠过了数百名骑兵的头顶，最后一脚踏碎地面，遁入了茫茫群山之中。
再无踪迹。
……
老者盘膝坐在地上，轻阖双目，落云静静放在一旁。
在他身前三里之外，是陷入诡异沉默的一千汗王亲军。
努尔警惕地盯着那位老者，目光闪烁，身形时刻紧绷着，没有动弹。
面对一位随时准备跟你玩命的巅峰剑客，任谁都不敢有什么过多的动作。
还好，那老者在放完狠话，见他们没有去追捕李泽岳的打算之后，只是沉默地盘膝坐在地上，身上白烟慢慢消散。
不是努尔这位堂堂霜戎统帅性子怂，而是这老头曾经的战绩实在吓人，一剑斩千骑是在陆听风身上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再结合他与蜀王的关系，努尔看得出来，如果自己当真执意要去追杀，老者的淬火绝不是吓唬吓唬他。
他不敢赌，他不敢用自己的脖子去试陆听风的剑到底锋不锋利。
对他来说，这场买卖并不划算。
因此，努尔只能远远地与陆听风对峙着，祈祷着影子将蜀王拿下。
毕竟，他手里可是有一千骑兵啊，难道还解决不了两个破晓境吗？
至于我为什么不去帮你，我对面可是足足有一位七旬老人啊，尊老爱幼是佛的教诲，万一马蹄不小心踩到他怎么办？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在努尔咚咚的心跳中，陆听风终于站起了身，提着落云，一步步向东走去。
那是丹兰城的方向。
“他走了？”
努尔深吸一口气，疑惑地想着，却依旧没有轻举妄动。
直到那位老者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努尔才将那口气长长吐出。
面对麾下诸位将领奇怪的眼神，努尔冷哼一声，道：
“你我身负汗王重任，怎可轻易涉险，与那乡野老人逞匹夫之勇？”
“大帅所言极是。”
诸将连忙点头道。
努尔调转马头，这才向影子的方向而去。
“走，想来影子首领已将蜀王擒下，我们速去看看。”
……
“轰！”
老金亲眼看着巨大的投石落下，砸倒了身旁不远处的同乡将士，三位汉子在一瞬间化为了肉泥。
佟三的身子瑟瑟发抖着，他与老金三人推动着箭塔，躲在高大的木桩之后，耳边全是箭矢射落的声音。
他们这些州府兵在战场上担任辅兵的职责，老金这一伍的任务，便是将箭塔推上去，推到指定位置。
丹兰城的城墙很高，身披甲胄的雪满军们一个个悍不畏死，扛着云梯，步步攀登而上。
头顶上，箭矢与滚木落下，砸倒了一位又一位年轻将士，他们从高高的云梯上跌落，摔到城墙之下。
人命在这里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五万雪满军，是朝廷用重金砸出来的绝对精锐，但在丹兰城冰冷的城头下，却如同草芥一般。
他们不怕死，朝廷会给他的家人们足够的抚恤，王爷会把他们的子嗣送到讲武堂，家人们的一生都会拥有保障。
他们拥有钢铁般的意志，对雪满军而言，纪律与服从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他们不计牺牲，眼神中紧紧盯着这道冰冷的城头，这就是他们的目标。
“你们继续推着！”
又一个雪满军被滚木砸落，在城头下痛苦地哀嚎着。
老金见状，咬了咬牙，对佟三他们吩咐了一句，随后顶着盾牌，径直冲了过去。
这位老兵二话不说就将那年轻娃子背了起来，不惧头顶箭雨，飞快向回跑去。
有人注意到了他，主动上前接应，老金将伤员交托之后，再次转身奔向了战场。
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再次冲向箭矢落下最密集的地方，将盾牌高高举起，拖拽出了一位腹部中箭的战士。
这位蜀地老卒，在这座惊险的战场上，再一次发挥出了他惊人的胆量，视死亡如无物，一次又一次将伤员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薛盛站在高高的箭塔上，自然注意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神中不由再度流露出一抹感慨。
“是老金啊。”
赵清遥也认出了那老卒，数月前听说过他的传说之后，她就将这老头记在了心里。
陆姑苏也在箭塔中，但她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战场上，反而一直担忧地向西望去。
直到前些日子，她才意识到自己临行前，程祯巡抚与自己说的在战场上多待几日是什么意思。
那位老大人也在担心着夫君能否安全回返，既然自己与爷爷一同来到了战场，那爷爷肯定会去西边，试着去接一接夫君，免得他真出什么意外。
在前几日霜戎大军调动的消息传出来后，陆姑苏紧接着就去求了爷爷，请他去西边转一转。
陆听风作为老江湖，自然知晓怎么找人是最有效的，老头子潜入雪原后，一直跟着霜戎斥候和传讯兵跑，还真让他逮住了一条大鱼。
现在好了，陆姑苏的夫君与爷爷都深入了敌境，由不得她不担心。
自发动攻城开始，这已经是第五日了，丹兰城的防守与抵抗能力比他们想象中要强一些，在蜀军悍不畏死的攻势下，竟然硬生生坚持了下来。
但还好，斥候来报，霜戎援军还有个几日路程才到，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