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城,林家。
身披苍色的中年书生模样的男人端坐在院子中间,面前放着一叠叠信封,有的还染着些许血迹。
他摩挲着手中的信纸,良久,有些无力地放下。
“父亲,上面说了什么?”林听晚过来时,正看见林松年垂头叹气的样子。
林松年想到信上的内容,苦笑一声,道:“听晚,你觉得墨故知此人如何?”
林听晚不明白父亲为何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答道:“乖张无拘,阴晴不定,但是个好人。”
“的确是个好人。”林松年瞥了一眼那一叠叠信封,“所以即便她已经下定决心,但也愿意给那些人一条回头路。”
“可他们并不需要。”林听晚轻声道。
正因如此,林松年才会感到无力。
世家这么多年虽然明争暗斗,但一想到墨故知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便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也有人需要,只是不敢罢了。”林松年扯了扯嘴角,又落下,“你还记得前几日我我与你说的裴家吗?”
林听晚挑眉,“玄天宗,裴清寂的那个裴家?”
林松年站起了身,手上的信纸轻飘飘落在了地上,“裴家说是世家,但不过是北海大陆南宫家的一个分支,裴家曾经出现过一个厉害的弟子,硬生生将自己那支从南宫家分出去,自立门户。”
“不过,除了他裴家再无天分卓绝的人出现,才会没落至此。”
“因为这个,裴家才会同意……”林听晚心情有些复杂。
林松年摇了摇头,“裴家并不同意,或者说他们自始至终都想在这件事中降低存在感,只可惜,南宫家找上了他们。”
“这个时候?为什么?”林听晚分明记得墨故知说过,缥缈宗那边已经停止灵根提纯和灵根融合的实验了。
“因为他们已经疯魔了。”林松年叹息道:“死了很多人,但对于有些世家来说,死的人姓什么都另说,可真正得到成果的人确实都是本家弟子。”
“诱惑实在太大了,即使容九不去做,他们也已经停不下来了。”
林松年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纸,“南宫家观望了许久,还是不敢在自己人身上试验,所以他们才想到了裴家。”
“裴家不愿,又打不过南宫家,他们想告诉裴青寂,但又怕拖累了他。”
林听晚瞥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几笔的信纸,“这是裴家的回信中说的?”
林松年摇摇头,“这是裴青寂亲口说的。”
“去裴家的路上,我正好碰见他。”
“回裴家的路上,我看见他正往我家赶。”
夜晚的青云城还是很热闹,饭馆人声鼎沸,而在视线的角落里有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裴青寂望着坐在对面垂眸品茶的人,皱眉道:“您有听我说话吗?”
墨故知眼都没抬,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热气漂浮而上,却不及眼便散掉了。
“太烫了。”
裴青寂瞥了一眼几乎可以说是滚烫的茶水,耐着性子道:“您可以同我说完话再喝。”
墨故知十指交叠,下巴抵在手背上,抬眸望着对面的人笑道:“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
“或者林松年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这件事跟我一个宗门弟子有关系?”
“墨师叔,你姓墨。”裴青寂沉默了片刻道。
墨故知笑了笑,“四海界已经没有墨家了,望周知。”
“可墨家并不是除了你都死绝了。”裴青寂顿了一下,见墨故知没反应才继续道:“还有人活着,他们正在谋划一个足以颠覆四海界的计划!”
这话并不礼貌,甚至说有点冒犯,显然裴青寂意识到了,但更显然的是,墨故知根本不在乎。
墨故知敲了敲杯壁,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
“你既然是世家子弟,又见到了林松年,那想必已经知道了其他世家的态度。”
她微微后仰,摊开手状似无奈道:“很显然,我给过他们机会了,但没人珍惜。”
“如果你真的想要解决这件事的话,应该从源头制止。”裴青寂收起笑容,看起来倒像是二人初见时的样子。
“源头我当然会杀。”墨故知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但被源头吸引来的人我也会杀。”
“你!”裴青寂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因为突然的冲击力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裴青寂知道她做得出来,也知道她做得到,因此,他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喧闹的人声忽然安静下来,几乎所有视线都集中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裴青寂自觉失态,脸上瞬间堆叠起笑容,冲着周围拱手道:“吵架,吵架,对不住各位,我这就坐下。”
周围人只能看见对面隐隐约约是位女子,心中了然,有些开朗的甚至还起哄了两声。
裴青寂有些“不好意思”的跟着笑了笑,便垂下头,看起来像是在跟对面的女修道歉。
可事实情况却是,“墨故知,你可知涉案的世家有多少,难道你想将所有世家一网打尽吗?”
“现在宗门与世家也算和平相处,你若动手,必将上升至双方,届时两败俱伤,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墨故知摇摇头。
裴青寂神情一松。
“但是,我乐意。”
裴青寂闻言一脸震惊,看着墨故知油盐不进的样子,像是没招了,“就当我求您了,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裴青寂。”墨故知微微蹙眉,似是不理解,“裴家应该没有参与这件事吧。”
“届时那些世家的主要弟子长老都死干净,你们裴家收拾收拾上位不好吗?”
“裴家没人想去争什么,我此行也不是为了裴家,我……只是作为玄天宗的弟子,希望可以同您一起找到罪魁祸首,拯救那些误入歧途的人。”
“误入歧途?”
墨故知对上裴青寂悲悯,哀伤……复杂到有些难以分辨其中感情的眼神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是天真呢,还是天真的残忍呢?
“你觉得那些人中,有谁是误入歧途?”
“裴青寂,你是守着你裴家的一亩三分地守傻了吧。”
墨故知觉得好笑便真的笑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裴青寂听着那笑声,莫名觉得刺耳,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
墨故知擦了擦眼角,指节敲了敲桌子,“南宫家因为不愿自家人犯险,所以要送你们裴家人去死,那其他世家呢,你觉得我动手必将血流成河,有没有可能,现在已经血流成河了。”
“林松年既然已经都找到你们那犄角旮旯的家了,想必所有世家他都跑了一趟,可截至目前,除了一开始就没参与的世家,剩下的,没有一个愿意退出这场实验。”
“他们一开始或许有无辜的人,可到现在,活着的,还有谁无辜呢?”
像明夷那般第一批,第二批进入实验的人,他们许是受了蒙骗,为了肩上的责任,为了变强选择进入宗门修行,因此,墨故知愿意像给明夷一条生路那样,给其他人一条生路。
甚至她已经做好了无法启动二十八诸天煞阵的准备。
她想,大不了到时把她的力量填进去呗。
不过,许是世家帮助世家,即使墨家没了,他们也不愿让她为难,竟然没有一个人想活着!
墨故知叹了一口气,“裴青寂,你应该能想到世家有多少人引诡炁入体,那他们吃了多少神魂你想过吗?”
“你觉得被无故殃及的人无辜,那些神魂呢?那些失踪的修士呢?”
“谁不无辜?”
裴青寂一愣,他好像听说过诡炁需要依附神魂,但他没见过,所以想象不到那个场景。
不对,他见过。
在临湘岛,那些无辜的普通人,他们被抽了魂魄,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甚至现在坐在这里的我都很无辜。”
墨故知真的觉得自己现在才是无辜,她是出来吃饭的,不是来给人上课的。
“可那些神魂……”裴青寂咽了咽口水,那么多神魂,谁干的,一开始,谁干的?
这条深渊,是谁开启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若是墨故知听见,她也回答不上来。
太多人了,太多缘由了,到现在每个人纵横交错,谁也不无辜。
墨故知垂眸,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茶盏。
这么冷的天,再滚烫的茶水也凉透了。
“要跟我去看看吗?”墨故知秉持着上课上到底的心态问道。
“看什么?”
“看……这场灾祸在四海界的源头。”
尘外阁,她最终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