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且,如何努力都醒不过来。
梦中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她像一叶小舟一样在海面上沉沉浮浮,周围雾蒙蒙的,连带着她的意识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红袖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飘荡了多久,她的脑袋好像锈住了,竟然一点也想不起睡着之前的事情。
她从哪睡着的?又……睡了多久?
红袖就像刚睁开眼的婴儿,身体与思绪都还沉浸在初生的灵华中,对于眼前的一切判断都来自本能反应。
或许,我不是醒不过来,而是还没有出生,红袖想。
极越你的好日子要来了,竟然有若木在胎儿阶段就拥有了自我意识。
红袖正想着,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似有似无的人影,随即,那个人影越来越近,她甚至听见了呼吸声。
嗯?
红袖抬手想要触碰那个人,四肢却好像灌了铅一样,沉沉地埋在海里。
人影这时也抬起手,他要摸我吗?红袖想。
预想中的触感没有落下,她与那人好似隔了一层屏障,她在这头,那人在那头。
难道是镜子?
红袖想要转动锈住的大脑进行思考,可思绪就像是胡乱缠起的毛线球,越动越乱。
“红袖子……”
人影笑了,又哭了,又哭又笑的,看得红袖一头雾水。
“我看见了。”
看见,看见什么?红袖想,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她越听越茫然,身体也动弹不能。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刚才身上还一点知觉都没有,现在竟然感觉湿漉漉的。
四肢有水流过,凉的,流动的。
“树枝带了一点红,像人族穿的红袖子,所以叫红袖。”
那人轻笑了一声,声音好似落在了她的耳畔。
红袖手指下意识痉挛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红……袖?”
红袖,红袖,昂,我好像是叫红袖。
可是,你是谁?
红袖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好累,好累,怎么这么累。
力气呢?力量呢?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飘荡。
……
“母亲……”
又有人来了,为什么在哭?
红袖感觉身上传来些许热意,烫的她心口痛痛的。
耳边的声音杂乱无章,她听不清任何,却莫名有些悲伤。
他叫我什么?哦,母亲,不对!母亲?!
我一个才刚出生不久的若木,当哪门子的母亲?!
诶?小朋友不要碰瓷啊。
红袖想要反驳,却只能动一动手指。
落在身上的湿润如同雨水一般,哗啦啦的,又热热的。
唉,这小孩哭得也太可怜了。
红袖不知道自己为何眼眶也跟着酸酸的,可能她就是一枚多愁善感的女子吧。
所以,她大发慈悲地晃了晃手指。
不要哭啦。
“母亲……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都说了我不是你母亲了,诶?你怎么走了?
别走啊,我是你母亲行了吧。
红袖眼睁睁看着那人离去,直到眼前再次朦胧。
她眨了眨眼,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她来不及抓住。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胸口,“这里,怎么空落落的……”
“嗯?我能动了?”
红袖猛地坐起,眼睛里的那点子惊喜还未散去,入目便是干枯的枝叶,与盘扎在地上的树根。
“这是……”
这是她的本体,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什么时候?
若木漫长到无边际的一生有两个形态,一个是出生便是人形胎儿的模样,另一个就是灵华流逝后,只能扎根于地下的若木。
平静的海面陡然沸腾,死寂被撕碎,凛冽狂风横空炸起,嘶吼着席卷而来。
层层巨浪拔地而起,如同山岳般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红袖脸上却连一丝慌乱也没有,贫瘠的身体迫切地渴求着力量的滋润。
那是灵华,是先天若木的灵华。
窒息的剧痛炸开四肢百骸,重塑的骨骼被汹涌的乱流疯狂撞击,皮肉在海浪中拉扯,撕裂。
红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被封印的过往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连带着刚才莫名的心痛,缠绕交织,一时间变成了破土而出的愤怒。
他怎么敢?怎么敢?!
“凌云!你个狗杂种,还老娘儿子!”
墨故知猛地抬头,只见一人赤足踏空,唰的一下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的速度快到极致,不仅凌云没反应过来,就连天上酝酿的天雷也没反应过来。
数不清的叶片凌空飞舞,洋洋洒洒,恍若落雪般漫天坠落。
身上的威压消失了?
墨故知下意识看向凌云,分明那抹神魂就在眼前,可她现在却连半分气息都感受不到。
这就是若木一族的天赋能力。
头顶又是一声炸响,蓄势待发的天雷却没有落下,电光在云中隐隐绰绰,像是无头苍蝇似的窜来窜去。
墨故知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轻轻抬手,一片嫩叶安静地落在手心,像是为了映衬此刻,找不到轰击目标的天雷终于放弃,翻涌的乌云毫无征兆地溃散。
方才还盘踞在众人头顶的沉色四下消融,滚荡的雷鸣戛然沉寂。
阴霾褪去,墨故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红袖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道分外熟悉的人影上。
“我见过你。”她笃定道。
墨故知眉梢一挑,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许是梦里吧。”
红袖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她的脸上写满了真诚,表情灵动,远比画里看起来更加俏丽玲珑。
“我真的是在梦里见过你!”
“这就是你们人族常说的缘分吗?”
“怪不得我一看你就觉得亲切。”
……
声音也是,像小鸟似的,叽叽喳喳的。
墨故知有些无奈,刚想制止,眼神陡然一凛。
“红袖!”
她飞身一跃,长臂一伸,一把将人揽过。
接着旋身,单手掐诀,“冰字,九幽。”
距离眉心仅一寸,拔地而起的冰山将由黑线凝聚成的手臂从中截断。
凌云咬牙切齿,发出如野兽般的嘶吼,“你们——该死——”
话落,诡炁像是活过来一般,再次开启冲锋。
红袖见状一惊,“我去,他啥时候变异了?”
墨故知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声音不由自主柔和,“下去等着吧,一会领你找儿子去。”
“我儿子没死?”红袖眼睛亮起来。
墨故知笑了笑,转身冲着凌云的神魂飞去。
多亏红袖出现,时间不仅够用,还多出了不少。
“墨故知,你不会觉得你能杀死我吧。”凌云讽刺道,“我本来都想放过你了,可你偏偏找死。”
“也行,那就把你杀了再飞升!”
铁剑破空而出,墨故知上半身后仰,腰部用力整个人向后掠去。
“我当然杀不死你。”
墨故知摊开手掌,符纸缓缓升起,她十指交叉,双手翻飞,将全身的力量汇聚一点。
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天地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融进了那张发皱的符纸里。。
下一瞬,天地变色。
空气仿佛都凝固,才刚刚透亮的天转瞬间又沉了下来,浓重的杀伐之气带着一股铁锈味,顺着风似乎渗进了众人的毛孔中。
“这是——”
青云剑宗的人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比起渡劫期带来的威压,这股气息更能唤醒人深层次的恐惧。
“清宁仙尊。”
一道虚影从天际出现,粉衣白发,看不清面容。
凌云却一眼认出,其实就在那道气息出现的刹那,他的心便跟着坠入深渊。
“你——清宁——”
当初失败的记忆再次涌了上来,诡炁跟着主人的情绪沸腾。
“我的心魔,就在今天终结吧!”
虚影并没有理会他的疯狂,只是道出了他永生难忘的四个字。
“碧落黄泉。”
“万象归一!”
只听“轰”的一声,两个渡劫期的修士斗法,天地都为之一颤。
“快快!”下面的长老急得团团转,“快拦一下,山下还有弟子!”
“我的妈呀,我眼睛要瞎了,这是那两个大佬打起来了?”
青云剑宗不明真相的弟子晃了晃脑袋,只觉余威都要送走他了。
烟尘散去,地上的人横七竖八,歪歪扭扭躺了一片。
突然,方夷支楞起手臂,“太**牛了,我以后渡劫了也能这么厉害吗?”
相亦眼神涣散,他觉得不能。
红袖张着大嘴,问出了关键问题,“谁赢了?”
半空中,清宁的虚影散去,墨故知抹了一把脸,眼前一片模糊,过大的冲击力震得她七窍流血。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看着被轰的七零八碎的诡炁残渣,居高临下。
“你看,你又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