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后的第一夜,两人歇在官道边的一座废驿站里。
驿站荒了多年。屋顶露了半边的天,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旧桌。久幽把马拴好,在墙角拢了一堆火,便退到院子外头去了。
火堆不大。两个人隔着火坐了半宿。
——十年了,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两个人坐在一堆火边上,什么头衔都没有。她不是先帝,也不是将军。他也不是西陵的皇帝。
——两个人,就是两个人。
“若尘。”她开口。
慕若尘抬头。
他没有立刻应。
那两个字,他听了十年,可这十年,都是隔着千军万马听的。隔着两国使节、隔着朝堂、隔着两道国书听。
如今,火堆那边,她照着本名喊他。
“……嗯。”他应了一声。
“你怎么顿了一下。”她说。
“十年了。”慕若尘说。
“十年没听人这么叫过。”
她看着他。
“你在西陵的时候,你的宫人叫你什么。”
“叫陛下。”
“你自己的人呢。”
“叫殿下。”慕若尘说,“久幽在外面,叫我主子。”
“那‘司夜寒’三个字,谁叫你。”
慕若尘想了想。
“没几个人。”他说,“我父皇叫过。我大哥叫过。我妹妹……”
他没说下去。
火堆“啪”地爆了一声。
她懂了。
——在西陵,那个名字是留给死人听的。
“那我以后,”她说,“就叫这个。”
“叫惯了就不生了。”
——他笑了一下。
火光照着他的脸。
那一刻,他像是从“西陵皇帝”里走出来,坐回了自己的名字里。
而她的名字,她有十年没被人叫过了。
——十年里,宫人叫她“陛下”,朝臣叫她“先帝”,老兵叫她“将军”。
只有南枝、西竹她们,偶尔叫一声“主子”。
“主子”两个字,听着亲,可那也不是她的名字。
——是别人给的位置。
她低下头。
“你也叫我一声。”她说。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慕若尘看着她。
他没立刻叫。
那两个字,是她出生那天,她父亲翻了三本书才定下的名字。
是十年前那场大祸之前,她还没被人当成一把刀时,别人唤她的名字。
“顾云芷。”他叫了一声。
嗓音很轻。
火堆那边的她,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
“就是觉得,这十年,我把自己弄丢了。”
——火又亮了一阵。
外头起了风,卷进半边的雪。久幽在院子外添了第二堆火。他听力好,屋里的对话一句不落。他蹲在墙根,谁也不看。
——有些话,是留给两个人的。
“司夜寒。”她忽然说。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
“十年前,青州那天夜里,”她说,“你到底为什么没有把话说完。”
——慕若尘顿住了。
那一夜,是原书里最要紧的一夜。青州大营,她还没上战场,他明明是唯一能带她走的人。他站在那盏灯底下,说了半句话,被人叫走了。
那一句话,隔了十年。
“因为,”慕若尘说,“我那时候,还不能带人走。”
“为什么。”
“我父皇在病中。”他说,“我大哥在前面挡着,我三弟还小。”
“西陵的宗正寺盯了我三年。”
“我那时候要是带一个人走,不是带一个人,”他说,“是带一场仗。”
“西陵内乱,北契南下,蜀地反手——三件事一起。”
“那一年,我算过一笔账。”
——他抬起头。
“我算出来,把她留下,比带走,稳。”
——火堆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所以你算了那笔账。”她说。
“算了。”
“算得对不对。”
——慕若尘没有立刻答。
“对。”他说,“可这笔账,算对了,人也是我丢的。”
“这十年,青州那一夜,我做过很多个梦。”
“梦里我都没走。”
“我拉着她,从偏门出去,一路往西。”
“——然后我就醒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若尘。”
“嗯。”
“账你算对了。”她说,“可你算账的时候,没算你自己。”
“你没算,一个西陵皇帝,带一个女人走,会被记成什么。”
“你也没算,你自己这十年,睡过几个安生觉。”
——慕若尘看着她。
火堆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那堵破墙上。
“你算过。”她说。
“嗯。”
“算过我就不问了。”
——外头,久幽起夜添柴。他走过窗下时,脚步放得很轻。
他想着:主子今晚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十年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放下了。
“芷儿。”
“嗯。”
“过两日到燕州。”慕若尘说,“老宅那边,我先去了信。”
“你什么时候去的信。”
“出城那天早上。”
“你什么时候 ——”
“你睡的时候。”他说,“我让人先走一步,替你把老宅的锁换了。”
“那一把锁,三年前生锈了。原锁你还留么。”
——她愣了一下。
“留。”
“我让人原样锁回去了。”慕若尘说,“钥匙在你枕头底下。”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怎么了。”
“什么都算,”她说,“就是不算人。”
“这一回,我算人了。”慕若尘说。
“怎么算的。”
“我算了你会哭。”他说,“所以我先替你把锁换了。”
——火,慢慢小下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从火堆那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他手背上。
很短。一放就收了。
“睡吧。”她说,“明日要赶路。”
“睡吧。”他说。
——那一夜,废驿站外头,久幽守了整夜的火。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主子不是主子。
主子是“司夜寒”,在给一个叫“顾云芷”的姑娘,递半块干粮。
——这梦,久幽没跟任何人说过。
燕州在第三天傍晚到的。
不是官道尽头。是从官道上岔出去,一拐,走上一条土路。土路两边,是荒了的田。
——燕州,顾家的旧地。
十年前的燕州,是顾家军的粮仓、兵营。如今,田是荒的,营是空的。只有远处山脚下,还立着几间老屋的骨架。
——那是顾家老宅。
“到了。”慕若尘说。
顾云芷停在了坡上。
她没有立刻下去。
她站在坡上,看着那几间屋子。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她爹出征的前夜,把两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样是半块帅符。
一样,是一把钥匙。
“芷儿,”她爹说,“燕州的老宅,是顾家的退路。”
“爹这一趟要是回不来,你就回燕州去。”
“老宅东屋,第二块砖下头,有个匣子。里头放着你该知道的事。”
——她爹没回来。
她也没回燕州。
——那一年,她十七岁,被人推到阵前,从燕州往北,一头撞进了十年。
“想什么。”慕若尘站到她身边。
“想我爹。”她说。
“他说燕州是退路。”
“我这十年,一次都没退回来过。”
——她走下坡。
走到半路,她停住了。
坡下那几间屋子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很老了。背驼着,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正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望着坡上。
——他望的是她。
顾云芷走过去。
那老头慢慢地站起来,站了半晌才站直。他没行礼。他打量了她很久,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走路的样子。
“回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回来了。”她说。
那老头点点头。
“你是哪一个。”
“顾云芷。”
——老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半碗热水。
“路远。”他说,“喝口水。”
——她接过来,捧着那半碗热水。
水是温的。
“……您是谁。”
“老陈头。”他说,“顾家旧宅的门房。”
“抄家那年,人都散了。我没走。”
“没走做什么。”
“看屋子。”老陈头说,“您爹当年嘱咐过一句话。”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