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希是在云岭的大牢里,见她的。
不是罪囚的牢。
是“待处置”的院。
三间屋,一间住人,两间空着。
——
“你不杀我。”陵希说。
“不杀。”
“为什么。”
——
顾云芷没答。
她只是看着这个人。
——
陵希瘦了。
当年那个两边递东西、两边都不认的陵希,如今背有点驼。
——
“我给你两个去处。”顾云芷说。
“哪两个。”
“第一个,回陵家。”她说。
“陵家已经没落了。”
“你自己选,是回陵家,还是留在这儿。”
——
“第二个呢。”
“第二个,”顾云芷说,“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云岭的军需旧账。”
“十年里,经你手的那些账,一笔一笔,重新理清。”
“——你理出来的账,交给顾麟淳。”
“让他知道,这十年,军费是怎么走的。”
——
陵希看着她。
“你不怕我理着理着,把不该理的,也理出来。”
“有什么不该理的。”
“——你的。”
——
顾云芷看着他。
“我在军需里放的每一笔,”她说,“都是明的。”
“边军、粮道、抚恤。”
“你要理,就理。”
——
陵希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接。”
——
“还有一件事。”
“娘娘吩咐。”
“你那半枚印的事,”顾云芷说,“我替你,从案卷里抽了。”
——
陵希猛地抬头。
“什么。”
“你用那半枚旧印调兵,是被人诓的。”顾云芷说。
“诓你的那个人,是温砚。”
“你只是糊涂,不是反。”
“——我把这一条,写进了案卷。”
——
陵希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口。
——
“陵希。”
“在。”
“我留你这条命,”顾云芷说,“不是因为你忠。”
“是因为你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当年替两边递东西的时候,”顾云芷说,“你没有杀过任何一个,替顾家做事的人。”
“你做的都是糊涂事。”
“——糊涂事,是糊涂人能改的。”
“反事,改不了。”
她走出院门。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
——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秦逸。
——
——
秦逸一身布衣。
他今日没穿甲。
——
“娘娘。”他说。
“你怎么来了。”
“臣有几句话,”秦逸说,“想跟娘娘说。”
“说。”
——
秦逸没有立刻说。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娘娘。”
“嗯。”
“臣是先跟长公主的。”他说。
“我知道。”
“这十年,长公主把臣,派到您身边。”
“臣认了您做主子。”
“——可臣的第一份忠心,是长公主的。”
——
顾云芷看着他。
“你要说什么,直说。”
——
秦逸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符。
——
“这是臣的私兵符。”他说。
“怎么了。”
“臣,”秦逸说,“把这一支兵,调去了一趟南边的阳逻。”
——
顾云芷的瞳色,沉了一下。
阳逻,是顾麟淳登基后,往南调的第一批粮的中转地。
——
“你在阳逻做了什么。”
“臣没烧粮。”秦逸说。
“臣只是把粮的调令,压了三天。”
“——三天。”
“这三天,”顾云芷说,“粮到不了北契的边市。”
“是。”
“为什么。”
——
秦逸抬起头。
他眼里有血丝。
“娘娘,”他说,“长公主留给臣一道遗命。”
“什么遗命。”
“她说,你护着晴儿,护着顾家的血脉。要是有一天,芷儿走到高处去了,你替哀家,拦她一拦。”
——
顾云芷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
——
“为什么,是。”她问。
“长公主说,”秦逸说,“她说您在往前冲的时候,从来不回头看。”
“她说您这个人,一旦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说她护不了您,可她想让您,有人在您身后,拽一下。”
“——哪怕拽不住。”
——
顾云芷没有立刻说话。
——
“这三天,”秦逸说,“臣做了。”
“现在臣来认。”
“臣不求活。”
“臣只求一句。”
“什么。”
“娘娘,”秦逸说,“您说一句,臣这三天,是错的。”
——
顾云芷看着他。
看了很久。
——
“秦逸。”
“在。”
“你这三天,”她说,“误了事。”
“可你没做错。”
——
秦逸怔住。
——
“我往前走的时候,”顾云芷说,“是不回头的。”
“这十年,我一个人,往前冲。”
“我妹妹说得对。”
“她拦不住我。”
“——可你这一压,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这个人,**该有人拦。**”
——
“我做十年军国大计,”她说,“没有一个人敢拦我一句。”
“后来我错了,也没人拦。”
“——你今日压那三天粮,是你告诉我:我还会错。”
“我还会错,就该有人敢拦我。”
——
秦逸站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
“娘娘。”
“嗯。”
“臣这一句,白认了。”他说。
“——臣本来想认一个死。”
“可娘娘说臣没错。”
“那臣,就更得死了。”
——
“秦逸——”
——
秦逸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短。
他没刺顾云芷。
他伤了自己。
——
“臣违背了长公主的遗命。”他说。
“也误了娘娘的事。”
“臣两头,都没做好。”
“——臣是长公主的人,可臣这一礼,行给顾云芷。”
——
他跪在地上,行了一个礼。然后刀锋一转,入了自己的心口。
——
血落在院门的青石上。
天在落雪。
——
顾云芷站在那儿。
雪花落在她肩上。
——
她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
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手,把秦逸的眼睛,合上了。
——
“我不怪你。”她说。
“——可我也不会,再信你了。”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坐了一夜。
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
——
信是写给长公主的。
准确地说,是写给长公主的灵位的。
——
“娘。”
“秦逸死了。”
“他压了三天的粮。”
“他跟我说,是您让他拦我的。”
——
“娘,我今日才明白。”
“您拦我,不是不信我。”
“是怕我一个人,冲到最后。”
——
“您放心。”
“我冲到头了。”
“到头的时候才发现,身后的人,比前头的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