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曼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被热气蒸得发软。
热水冲刷了将近四十分钟,皮肤都起了皱,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却怎么也冲不掉。
她换上了从吴夏怡衣柜里拿来的干净睡衣,头发用毛巾裹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房床边,慢慢坐下来。
床单已经换过了。是她在洗澡前换的。
她把那套皱成一团的旧床单扯下来,塞进了洗衣袋里,又从吴夏怡的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铺上。
可现在躺下来,枕头上那股洗衣液的香味还是钻进了鼻腔。
跟沈毅衬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舒曼清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双手捂住耳朵,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清晰。
他弯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时掌心的温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时轻微的呼吸声…
还有后来……后来那些她不敢再往下想的片段…
她的身体在被子下面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交握在胸前,指甲无意识地在手背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被子下面,她的皮肤还在发烫。
不是昨晚那种被药物点燃的、失控的、近乎灼烧的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温热,像冬天的炭火被灰烬覆盖着,外表看不出来,内里还在慢慢燃烧。
舒曼清睁开眼睛,盯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发呆。
台灯是吴夏怡的,粉白色的灯罩,底座上贴着一张卡通贴纸,是某只戴着蝴蝶结的猫。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沈毅离开前说的那句话——“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商量。我绝不逃避!”
舒曼清把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黑暗里。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几遍,念到舌头都发麻,可脑子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频道永远锁死在那个频率上,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同一个人的画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吴夏怡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舒曼清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七。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数羊,数呼吸,数心跳,什么方法都试了,可意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怎么都沉淀不下来。
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毅的脸就会毫无征兆地浮现在眼前,像一记闷拳,把她刚聚拢的睡意击得粉碎。
十点二十三分,隔壁终于传来了动静。
吴夏怡的手机闹钟响了,然后又被人胡乱按掉,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然后是卫生间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舒曼清躺在被窝里,听着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属于普通早晨的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外面的世界一切如常,太阳照常升起,闹钟照常响,吴夏怡照常起床刷牙。
没有人知道昨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人生在那几个小时里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偏移。
一切如常。
只有她自己的心,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客房门被敲了两下,吴夏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和黏腻:“曼清?你在里面?”
舒曼清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沿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
门被推开,吴夏怡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肿着,脸上带着宿醉后的萎靡和茫然。
她眯着眼睛看了舒曼清两秒,推门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整个人往舒曼清身上一歪,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头疼死了……”吴夏怡揉着太阳穴,声音有气无力的,“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我记得在KtV还好好的,到了酒吧,有个油腻光头男人过来,好烦……就断片了。”
舒曼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喝了不少。”她说,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大话骰子一直输,一个人喝了快四瓶。”
“啊?有吗?”吴夏怡皱着眉头想了想,什么都想不起来,索性放弃了。
“那后来呢?我怎么回来的?我记得师父好像也去了酒吧……”
舒曼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他去了。”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你喝醉了,他叫了代驾,把你送回来的。”
“那你呢?”吴夏怡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你也喝了吗?”
舒曼清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喝了一点,”她说,“不多。”
她没有说那杯被下了药的酒,没有说光头男人,没有说那几个马仔,没有说自己替吴夏怡挡下的那一杯,没有说在电梯里就已经开始发作的燥热,更没有说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些事情像一块巨大的、烧得通红的铁,她不敢碰,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那师父送完我就走了?”吴夏怡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舒曼清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了一下,过了半秒才“嗯”了一声。
吴夏怡没有注意到那个细微的停顿,她正忙着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嘴里嘟囔着:“昨晚真是喝太多了……我怎么回来的都不记得了……曼清,我回来的时候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没有。”舒曼清说,“你回来就睡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夏怡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歪回了舒曼清身上,像一只慵懒的猫,蹭了蹭她的肩膀,“曼清你真好,要不是你,我昨晚肯定要出洋相。”
舒曼清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触碰到吴夏怡柔软的发丝时,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吴夏怡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依赖她,可她却跟吴夏怡喜欢的男人…发生了那种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舒曼清整个人都冷了一下。
“曼清?你冷啊?”吴夏怡感觉到她打了个哆嗦,关心地问。
“没,没事。”舒曼清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腿,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脸上的不自然,“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饿死了……”吴夏怡摸了摸肚子,“冰箱里有面包,我去烤两片,你要不要?”
“好。”
吴夏怡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厨房。
舒曼清坐在床上,听到厨房里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声音、面包机“咔嗒”弹起的声音、吴夏怡哼歌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留着昨晚自己掐出来的印痕,几道弯弯的月牙形,已经变成了淡红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手掌覆住手背,把那些痕迹遮住了,就像她想把昨晚的一切都遮住一样。
手机里,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点开看——工作群的、公众号推送的、还有……她愣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邱文博。三个未接来电。
舒曼清盯着那三个未接来电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想理他。
吴夏怡把面包烤好了,她涂上黄油,装在盘子里端进客房。
两个人靠在床头,一人拿着一片面包,慢慢吃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窗外的鸟叫、远处的汽车声、楼上人家拖椅子的声音。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一切都在照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