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风，真的很冷。
粥铺掌柜看出来了医圣的畏寒，他贴心地关了门，挂了打烊的牌子，并封好了所有的窗户。
医圣还在看着榜单。
察觉到掌柜的动作后，医圣轻声问道：“你是快活楼三堂的人？”
掌柜一边钉着窗户，一边道：“俺不是快活楼的人，但俺是红缨女侠的人。”
说着，掌柜跳下了凳子，又一边擦拭，一边道：“你们诛杀老剑圣那年，俺家差点受了波及，是红缨女侠给了俺家一条生路。”
“自此之后，俺就在这长生山脉脚下的镇子里，开了这间粥铺。”
医圣轻轻点头：“是为了盯着小红叶吧？”
掌柜嗯了一声：“是滴。”
说着，掌柜又笑了笑：“其实啊，红缨女侠曾经是有机会杀红叶老宗主的，但是啊，她每一次都很纠结啦。”
医圣微笑着回复道：“我就知道，红缨姐舍不得杀小红叶。”
“那你就想错了。”
掌柜笑道：“红缨女侠，是为了长风楼主啊。”
“红缨女侠怕他伤心。”
掌柜叹了口气。
“这江湖啊，最离不开的就是儿女情长二字。”
“一个人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做出伤害他心的事情呢？”
“哪怕，是为母复仇。”
医圣闻言，抬起头：“仅仅为了怕风伤心，就放弃了为母复仇？这样真的对吗？”
“情情爱爱，恩恩怨怨，哪里有什么对与错呢？”掌柜摇头笑道，“不过是纠结比较之后选择心中觉得最重要的罢了......”
医圣若有所思。
良久，医圣叹了口气。
“对风的感情。”
“我不如红缨姐。”
掌柜走到医圣面前，送来了一碗热汤。
“俺知道你是医圣人。”
“这世间之前都传，说那长风楼主终身不娶，就是因为心中有你。”
“这世间，也把你们二人当成一对。”
“俺今天真的想问问，您对长风楼主，真的有男女方面的情感吗？”
闻言，医圣再次陷入沉思。
扪心自问。
她对长风有爱情吗？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从未像红缨一样幻想过，跟长风一起相濡以沫。
也从未像白灵一样期待过，嫁给长风，生儿育女。
更从未像苏苏一样实践过，柔情于风，见缝插针......
她从小到大，想了太多事。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问医圣对长风有感情吗？
当然。
她可以为了长风付出自己的生命。
从前、现在、未来，都可以。
但这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吗？
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友情？亦或者是混杂着相依为命的亲情、托付性命的知己之情，分不清边界的羁绊？
医圣说不清。
长风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过往。
医圣愿意以身相护，不是一时心动的情爱冲动，是漫长岁月里，这个人早已成为她为数不多的依赖。
若长风平安无恙，她可以站在医者、挚友、同路人的位置，淡然相守，不谈风月；
一旦长风身陷绝境，这份羁绊便会冲破所有身份界限，让她甘愿赴死。
情爱或许是锦上添花，可于她而言，长风早已是她本身不能失去的部分
分不清是爱，是友，是亲，只知道 —— 不能没有他。
可是......这份感情，在长风身陷精血阵那天，变了质。
对于医圣而言。
除了长风，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两者取其一的情况下，医圣还是会选择那更重要的东西。
那个重要的人以及重要的大道。
医圣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
因为她并非真的想杀死长风。
但这段时间，医圣发现自己的错误了。
她错就错在，不该瞒着长风。
她错就错在，完全可以把这件事跟长风分离开，但是她下意识的依赖、相信，让她选择了让长风入局。
医圣选择了让长风牺牲一些东西，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为什么？
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长风一直在为她牺牲。
这是一种奉献。
可医圣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
所以在面临自己最大、最重要的问题之时，医圣理所当然地把长风当成了筹码。
她以为长风是她的。
是她的病人，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视她为最重要的那个人。
但长风不是。
他就是他自己。
他不是不懂爱。
只是不能爱。
他会爱。
会爱，就也会生恨。
他恨她。
而她......
在思考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医圣发现。
自己确实是爱他的。
很爱很爱......
但是没用了。
爱，不能让一个恨你的人，不再恨你。
否则江湖，就没有了恩怨。
医圣长呼了一口气。
她似乎想通了许多事。
她似乎理解了长风的所作所为。
医圣抬起头，看向掌柜：“你不是普通人。”
掌柜哈哈大笑：“你们这些顶层的人啊，就是会多想。”
“俺就是一个熬粥的。”
“比起修为，俺不如你，虽得红缨女侠数次指点，如今也不过堪堪八品。”
“但是俺毕竟比你多活了几十年。”
“论起江湖经验啊，不见得比你差。”
“这江湖无非就是儿女情长、恩恩怨怨、仇家报仇、亲家互嫌......”
一边说着，掌柜一边走到了后厨，继续做活计。
医圣则是捧起热汤，小口喝着。
她喝了一半的时候，掌柜突然又走了过来。
“看来你真的受了不小的伤，竟然不知道俺在汤中下了毒？”
医圣又喝了一口，抬头一脸清纯：“我知道，不过我万毒不侵。”
掌柜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不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下毒？”医圣平静地问道。
掌柜笑了笑：“为了让你报复俺。”
医圣沉吟片刻后，说道：“这不是红缨姐的意思吧？”
“这是俺对红缨女侠的报答。”掌柜长叹道，“这么多年了，俺终归要做一些有用的事啊......”
“同时，俺也是为了天下人。”
说罢，掌柜就闭上了眼睛。
等死。
他的目的一直不是杀了医圣。
而是让医圣杀了他。
但是医圣没有动手。
“我会杀人。”
“但不应该是从你开始。”
“我不会杀你的。”
“你可以继续去做活。”
“这件事，我既往不咎。”
听罢，掌柜睁开了眼睛，嘲笑道：“看来那年长风楼主说的没错，您果然是个圣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