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故意让锦婳知晓此事的，陛下瞒着所有人，甚至连本宫都瞒了过去。”司马弘颜声音发颤，腕间的翡翠镯子磕在梨木案几上，发出清越的脆响。
司马弘颜毕竟是一位母亲，接着道：“今日借着省亲的由头，本宫来找你，就是想知道你有何办法？”
萧晚瞧着地上的茶水顺着石砖的缝隙缓缓流淌，道：“娘娘，既然一定要和亲，若是在接风宴上，那璟王殿下看上了其他女子，由他自己提起和亲一事，此事便迎刃而解了。”
司马弘颜眼神一亮，很快便又黯淡了下去，道：“可......满俞国，满足条件的闺阁女子屈指可数。”
萧晚缓缓起身，月白色裙摆扫过青砖上蜿蜒的水痕。道：“那便要看娘娘的本事了。”檐角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起两只白鸽，扑棱棱掠过灰沉沉的天空。
送走司马弘颜后，冬雪扶着萧晚走到廊下，道：“小姐，皇贵妃娘娘真会将您推出去，那不是忘恩负义吗？”
萧晚仰头望着围墙上斜斜的日影，任最后一缕阳光在睫毛上流转。她忽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道：“除了莫锦婳，谁人能有我合适？”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起廊下珠帘，叮咚声里，她腕间的翡翠镯轻轻撞在廊柱上，发出悠长的回响。
......
萧晚猜的没错，司马弘颜刚从将军府后院离开，便与素秋开始筹谋，如何在接风宴上让萧晚大放异彩，而她的女儿不能做牺牲的棋子，那忘恩负义之人，她已不想再去奢望什么，如今所求，不过是二子平安，拿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荣国议和的队伍终是在第二日的下午到达，萧晚在城楼旁候着，见到哥哥的那一刻便红了眼眶，萧绝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长风，快步向这边走来，伸手摸了摸萧晚的头，道：“怎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萧晚终是没忍住眼中的热泪，扑在了萧绝的怀里，萧绝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才想起，原来自己的妹妹也不过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却比平常人家的姑娘过得艰难许多。
“好了，他已经告诉我了，快了，就快了。”
萧晚在他的怀里哭了许久，就连站在一旁的春雨和冬雪都悄悄抹着眼角的泪痕，哭累了这才抬起头来，道：“哥哥，你们一路上可还顺利？”
萧绝眼神躲闪，道：“顺利顺利，有哥哥在，怎会不顺利？”
春雨在萧晚的身侧，时不时便探出头来看着那边的队伍，试图寻找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荣国队伍最前面的马车上，车帘被里面的人掀开了一半，顾行舟看着不远处的动静，心里竟不是滋味，道：“少将军，这位可是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妹？”
墨竹从车上下来，往这边看去，春雨与他对视上之后，双手不由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袖，墨竹嘴角浅笑，微微点了点头。
萧晚抬头看去，不着痕迹地瞪了他一眼，顾行舟接着道：“瞧瞧，还真是特别的人儿，连哭起来都这么让人心疼呢。”
萧绝将萧晚挡在身后，道：“瑾王殿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对闺阁女子评头论足，实在是不妥吧？”
萧晚戳了戳萧绝，低声说道：“哥哥，宫里的人在长街那边等着，我先回去了，这边就交给你了，他的身份......”
萧绝点了点头，道：“晚儿放心。”
暮色将侯府朱漆门扉染成琥珀色，铜钉上斑驳的鎏金在晚风里忽明忽暗。萧晚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去了一趟顾临侯府。
她踩着青石板跨进门槛，檐角风铃骤然轻响，檐下悬挂的白纱灯笼被风掀起一角，恍惚间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在晃动。
下意识将披风裹紧，暗巷里传来的细碎脚步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自进城起，那些如影随形的眼线便如同附骨之疽。
回廊转角处，侯夫人的月白裙裾已掠过竹影，眼下鬓边金步摇随着颤抖的身躯轻晃，眼底浮着层泪光，倒像是笼着团雾气的琉璃盏。萧晚伸手相扶时，触到她冰凉的指尖。
“夫人，一切都好。” 萧晚压低声音，瞥见垂花门外闪过半片皂色衣角，那是侯府暗卫在驱赶窥视的目光。安溪的指甲深深掐进她掌心，绣着并蒂莲的绢帕已经揉成团：“我数着日子，这些时日连佛前的长明灯都不敢让它熄......” 话音未落，突然被自己哽住的呜咽打断。
绕过太湖石时，萧晚注意到青石砖缝里钻出的野蒿，在暮色中摇曳生姿。这让她想起燕城荒漠里的骆驼刺，越是艰苦环境越要拼命扎根。“有机会，他定会来看您的。” 她轻声安慰，却见安溪猛然转身，鬓边珠花撞在门框上叮咚作响：“不不不，不要来！” 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京城里的豺狼虎豹比任何事都毒，只要他平安......”
忽有晚风吹落半片枯叶，正巧落在顾行远肩头，袍角扫过花架，惊起几只蛰伏的夜蝶。他望向母亲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萧晚染着风尘的裙裾，拱手时袖中滑落枚青铜箭镞 —— 那是他与兄长幼时射猎的旧物：“嫂嫂来了，母亲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他声音发闷，喉结滚动着咽下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安溪摇了摇头，道：“远儿，以后不可叫嫂嫂，平白坏了县主的名声，行舟福薄，没能娶到你，你还愿意常来看看我，已是不易。”
萧晚轻声说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在我的心里，我已经嫁给他了，若是夫人不嫌弃，您就是我的婆母，二公子就是我的弟弟。”
“时候不早了，晚辈就先回去了，夫人定要保重好身子，以待来日。”
安溪点了点头，顾行远说道：“娘，我去送送嫂嫂。”
看着萧晚离开的背影，安溪有些恍惚，这背影倒是和姐姐有些相似之处，两人都爱那青绿色的衣衫，只是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时，她身上穿的是靛蓝色的宫妃服饰，身上已没了在兰谷时那无忧无虑的模样。“姐姐，你有没有后悔过，义无反顾地奔赴，若是你还在，定会喜欢晚儿这个孩子的，她与你一样，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去做，是个好孩子，有她陪在安亭身边，你可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