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手臂微微颤抖着。
她力气消耗过多,一时拔不动木桩,便想伸手,先把使徒安缠绕于上的竖瞳圣物摘掉。
使徒安连忙去阻止,同时头微微歪下来,含着疑惑。
她不明白,不明白爱丽丝的拒绝。
是……兄弟姐妹们的经历无法说服她吗?
使徒安默默猜测着。
这份猜测,让爱丽丝与使徒安的手于漆黑之眼的圣物上相叠时,爱丽丝眉心一阵刺痛——
又一个信徒的经历与记忆冲进她的脑海,播撒着神的福音。
与前面的人不同,这次的记忆详细许多。
爱丽丝先看到的,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十字架。
不是漆黑之眼的圣物,是上帝的。
爱丽丝看到了雕花的门框,银质的餐盘,还有缀有蕾丝花纹的窗帘。
这是一个富裕的基督徒家庭。
可惜,物质上的富裕,信仰上的充盈,并不意味着人生无忧。
哭泣声在床边响起,拥有棕色头发和温柔目光的女孩,穿着质地良好的长裙,趴在床边痛哭。
“妈妈,妈妈。”
她唤道,
“我刚刚从教堂礼拜回来,我带了一点圣餐,你快吃点吧。”
“只要咽下了这些被赐福过的饼和红酒,你的病一定很快就能好起来。”
床帘后面躺着的人影消瘦不堪,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她听到女孩的话,挣扎着从床上微微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喘息。
无力咬了一口送到嘴边的酵饼,这位濒死的母亲双目含泪:
“安,是你的父亲陪着你去教堂的吗?还是你一个人去的?”
被称作安的少女低下了头,小声道:
“……父亲,上次跟牧师吵了一架,这次是我一个人去的。”
母亲的泪落了下来,她费劲伸出手,抚摸着安的脸庞,
“天哪,你父亲太冲动了。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教堂?他难道不知道你会……”
“可是父亲就是为了我才跟牧师吵的架。”
安哭着道,
“牧师说我是恶魔的容器,必须要把我送走,困扰所有人的疾病才会离开。”
“父亲气坏了,和他大吵一架,骂他找不出解决瘟疫的办法,光想着怎么把镇上积累的不满情绪转移。”
“他最近不肯去教堂了,但我不想失去你,妈妈,我特意把我眼睛蒙上了,还带头巾,装作别的城镇来的女孩,去教堂替你求圣餐。”
安抬起头,露出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像是猫眼,是竖瞳。
此刻,这双眼睛里面的情感还没有被剥离,她看上去像只温顺的羊羔,虔诚而又纯真:
“妈妈,你放心,没有人知道是我,我这次没有被那些人追着骂,我一句难听的话都没听到。”
“快吃吧,妈妈,多吃一点,你的病肯定能在上帝的保佑下好起来的。”
母亲定定看着女儿,许久,露出一个惨然的笑。
她走投无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将全部的信仰寄托给神明。
她说好,吻了吻安的额头,气息微弱:
“去吧,孩子,出去吧。”
“把饼和酒留在我的床头边,我等会就吃。”
那只干枯的手吃力抬起,碰了碰安的脸颊,
“我的女儿已经长大了,越来越有办法了。”
“我想上帝一定会赦免我们,让日子好起来的。”
“安,下一次,堂堂正正走进教堂吧。”
病了许久的母亲难得这么有精神,安大喜过望。
母亲说什么,她都答应下来,依恋握着那只温暖的手。
在房间又待了一会,安不舍离开,在母亲的注视着下,轻轻拢上了房门。
转眼,夜幕降临。
医生与牧师大敞的房门中进进出出,招来了镇上许多人窥探的目光——
“死了?”
“养育一个献给恶魔的容器,她不死谁死?能熬到现在,肯定是向恶魔求助了。”
“哼,幸好上帝更强大,亲自出手收走了这个恶毒的女人。”
“上帝?上帝出手了?是牧师说的吗?”
“对啊,你不知道吗?”
“那个恶毒的女人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跪伏在神像前,做着祷告姿势的。”
“肯定是怕死,死到临头了,发觉被恶魔戏耍了,才临时想要求助神。”
“上帝怎么可能理会一个不虔诚的背弃者?”
“噢……”
匆匆忙忙赶回家的男人捶打着这些嚼舌根的人,状若疯癫。
他在喊不是的,喊妻子不是因不虔诚,被神制裁了。
男人喊妻子死前的祷告不是为了自己。
是在哀求,哀求上帝饶恕她的女儿,请许她女儿能坦然走进教堂的未来。
没有人相信,牧师站在台阶上,一身正气:
“先生,我必须通知您——您的妻子,一个不敬神明之人,教会墓园将拒绝她的安葬请求。”
换做平时,男人可能又要跟这个牧师打起来。
但此刻,他只是愤怒看着对方,几步走上台阶,与牧师擦肩而过。
他急着回家,急着赶到最需要他陪伴的那个人身边。
“安,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男人冲进房间,恰好看到少女跪坐在经过整理的尸体遗容面前。
死者闭着眼睛的眉头紧皱,生前死时皆是忧虑至极。
安小心抚平着那条条皱纹,拿起吃了一口的饼,触碰着母亲已经冰冷僵硬的嘴唇。
这个举动已经徒劳。
是信仰仍然纯粹坚定的安,不知道除了这个办法,还有什么能够挽救她的亲人。
“妈妈。”
安呼唤,像一个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重复喊妈妈的幼童。
男人猛然跪地,面对女儿与死去的妻子,在安静的房间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