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心痛与疑云压下。
现在他极需要冷静,需要布局。
他低头,指尖眷恋地摩挲了下那冰凉的玉镯,然后放入梨木盒中合上,将其放回暗屉。
抬头时,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清明。
“常安。”
他沉声唤道。
一道黑影应声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大人。”
“刚才常明的话可有听清?”
“是。”常安恭敬点头。
“你现在需要去做三件事。”
容庚递给他一枚刻着容字的令牌,声音低沉而迅速,
“第一,去找刑部吴郎中,让他秘密调查十六年前四月初九刑部死牢被提走的女死囚的所有信息,包括相貌、年龄、所犯何罪,身上特征,有没有受过伤,以及是何人持何手令提走了她。”
“是。”
“第二,调动宫中和太子府所有暗线,暗查当年清秋偏殿失火前几日,有何人与清秋见过面,看能不能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眸光沉了沉,他继续道,
“第三,盯着老夫人和她身边的人。”
“是,大人。”
常安抱拳领命,见容庚嘴唇微动,继续垂首待命。
“还有件事,明日武试按我说的配合宁都候。”
容庚话落仔细对常安说了一番。
常安听完,道,“是,属下明白,即刻就去安排。”
容庚点头,轻蹙了下眉,“常浩去了忘尘庵还未归来?”
“禀大人,没有。”
常安如实回答,又道,
“是否要属下派人接应他?”
“不用,他办事向来妥当,可能有什么耽搁了。”
常浩此时正无语望天。
说来话长。
他驾马车平稳驶出忘尘庵不到五里,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他打算走最中间那条路,然后再上官道。
“常公子,前方左转,
忘尘师太掀开车帘,
“老身之前去过京城,记得那条路,能省一个时辰。
常浩想着忘尘师太年纪大了,这路上颠簸时间自然越少越好,便依照她的指路左转。
往左道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着眼前越来越窄的小道陷入沉思。
师太,您瞧这路是不是太窄了?
路窄心宽,忘尘师太闭目养神,这正是修行之道。
有点道理。
常浩继续走,最后马车卡在树中间进退不得。
常浩费力倒出马车,打算原路折回,碰到另一个岔路,
忘尘师太气定神闲地指向一条林间小道,走这边,这次保证没错。
常浩半信半疑,但忘尘师太的神情语气太过笃定,他剩下的半疑也转为了半信。
一柱香后,马车停在了一处断崖前。
师太,常浩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又找回了半疑,您确定这是条路?
阿弥陀佛,忘尘师太沉默了会道,这是在提醒我们,是时候悬崖勒马了。
师太,常浩喘着气,您确定去过京城吗?
二十年前去过。想来这些路亦在不断修行中,难怪变得如此不同。
常浩无语苦笑:......
常浩认命再次原路返回,途中不知从哪冒出三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的汉子。
“留下银子和马车,老子就放你们走!”
常浩正要拔刀,让这些不开眼的家伙见识下大理寺高手的风采。
却见忘尘师太不慌不忙下了马车,对着他们开始念《往生咒》。
为首的大汉大怒,“老子还没死呢,你这老尼姑咒谁呢?”
忘尘师太道,
“施主此刻打劫,与死何异?肉身虽在,良知已亡。不如听老身讲个故事,如何?”
也不管三个大汉同不同意,忘尘师太开始讲起了故事。
她讲了一个山贼抢劫老妇人,结果发现他抢劫的老妇人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母亲的故事。
那三个大汉一开始还凶神恶煞,听着听着,其中一个开始抹眼泪,说自己对不起家中老母。
最后,不仅没抢劫,反而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布施给了忘尘师太。
常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握着出鞘一半的刀,在风中凌乱。
三个大汉走后。
常浩问,“师太,这故事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能劝人向善就是好的。
那要是他们不信呢?
忘尘师太淡定一笑,
老身故事多着呢,总有一个能打动他们。再不行,不是还有常公子你吗?
常浩一时竟无言以对。
如果只是这些事那倒还好,让常浩头疼的是,这一路上忘尘师太看到什么不平之事都要出手管一管。
小的牛羊走失,大到两夫妻吵架。
他免不了劝,“师太,您不是急着见云容姑娘么?要不这事咱们就先不管?”
“修行之人,当以度化众生为己任,容儿她会理解我的。”
常浩扶额:“……”
他突然觉得云容姑娘挺不容易的。
这几日下来他们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此刻夜已深,忘尘师太在马车里安睡,常浩倚着车厢眯了会眼,起身继续驾马。
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能安心赶路。
晨光初透,皇家猎场旌旗招展。
文武百官齐聚观战台。
仁帝端坐主位,两侧分别是以宁竹鸣为首的御龙班直和以苍澜为首的西夷使团。
云容则易容成药童,提着药箱安静侍立在林以正身后。
容青坐在公孙昭旁边,滴溜溜的眼睛转过全场。
“祖母,祖母,怎么没看到姐姐?”
“她怕是没来吧?”
公孙昭目光沉稳地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云容,心中暗忖,那丫头昨日风头太盛,今日避一避也是常理。
容青却仰起小脸,“姐姐昨儿和青青说过今儿会过来的。姐姐是不是躲起来想给青青惊喜?”
公孙昭收回目光,怜爱地摸了摸容青的头,“嗯,或许吧。青青就耐心坐在这等着。”
猎场中央,号角响起。
按照往年惯例,武试开始前,会有一场助兴舞,以柔克刚,彰显天朝风雅。
鼓点声起。
只见十余名身着改良骑装、腰束革带、足蹬锦靴的舞姬,手持缰绳状彩绸,纵马涌入场地。
林以正悄声对云容道,“采春楼的姑娘倒是英姿飒爽。”
云容点头表示赞同,转眸看去。
舞姬之中,领舞的红杏和绿菱尤为耀眼。
红杏肩披烈焰纹红绸,一个腾空翻跃接连续疾旋。
落回马背时,她甚至没有片刻喘息,立即策马前冲,红绸在身后拖出一道残影。
不少人已忍不住低声喝彩。
云容之前虽看过,但此情此景看仍是惊叹不已,这样的舞艺不知要下多少苦功方能练成。
萧昱目光锁在场中红杏身上,袖中的手收紧,心跳随着她那惊险的腾跃起伏。
绿菱身披碧荷色绿绸,在马背上轻盈下腰,在绿绸将触未触到地面的那一瞬,她右脚勾起,借力腾空,绿绸在空中绽开一圈圈涟漪。
“妙啊!当真妙!”
双姝并舞,甚是赏心悦目!
我瞧着绿菱姑娘更胜一筹,这身碧荷色真是衬得人如出水芙蓉。
不然不然,红杏姑娘的英气才是难得。
“两人各有千秋,不相上下。”
就连西夷使臣们也频频点头。
绿菱在众人的赞叹中翩然落回马背。
宁竹鸣的视线越过场中的舞姬,落在不起眼的某处。
眼见云容甩了甩手腕,微微调整了下站姿,他轻蹙了下眉。
很快。
就有维持秩序的禁军过来对林以正及诸位太医道,
“请太医们挪移到那边休憩,等会武试开始恐刀箭无眼伤及无辜。”
太医们自是应允,跟在禁军后面挪动到古树下,那儿恰好有几排石凳。
这个位置阴凉舒适又适合观察全场。
因石凳比较多,云容也找了个位置落座,并将药箱放在身旁石凳上。
她微抬眼,与宁竹鸣眸光恰好相遇,马上移开落到场中舞姬身上。
自从昨夜之后,她总觉得宁竹鸣的目光比之前更加炽热,像是狐狸看到肉的感觉。
垂涎又志在必得。
场中舞蹈进入高潮亦是最后的收尾动作。
需要红杏和绿菱双人配合完成。
鼓声越来越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位领舞身上。
红杏脚尖轻点,纵身跃起。
就在她即将落在绿菱掌心的刹那,突然察觉到下方的支撑力道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