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喜村外十里。
一队人马正沿着黄土官道缓缓行进。
人数不多,拢共十来个,穿着寻常武人的劲装,腰间佩刀带剑,看起来像是押镖的镖师。
队伍正中间是八个人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通体乌黑,棺盖上刻着几道粗看不甚起眼的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泛着一丝极淡的青光。
为首的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看上去不过十九二十岁,面容英俊,穿一袭暗青色锦袍,腰悬一柄长剑。
他的姿态很是放松,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剑柄上,神色倨傲。
跟在马旁边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这会儿正仰着脸朝马上青年说话,语气里满是掐媚:
“还是少主聪明!只怕那青玄宗和万剑谷的人如今还在渡鸢山那头守着呢,谁能料到咱们会选这俗世地界,伪装成江湖侠客?
等他们回过神来,咱们早就进了百断山的地界,他们追都没处追去!”
青年微微仰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显然对小胡子这番吹捧很是受用。
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来彰显自己的先见之明,目光却忽然一凝,落在了官道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矮树林里。
青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这俗世的匪徒还真不少,又来了一群不长眼的。”
矮树林里。
一群匪徒正趴在灌木丛后面,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官道上那队人马。
这群匪徒人数比那队人马多了将近一倍,个个面色凶悍,手里握着刀斧棍棒。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蹲在最前头,一边盯着那口黑漆棺材一边低声盘算。
“棺材用这么好的料子,里头装的不是富商就是官老爷。陪葬品肯定少不了。”
光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满是贪婪,“等他们再靠近些,直接动手!一个活口也别留。”
他身后的匪徒们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光头盯着越来越近的队伍,正要抬手发令时,一道冷冽的剑芒忽然从他眼前闪过!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天地猛然旋转起来......
接着,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体跪在地上,脖颈处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那身体很眼熟,身上的衣服也很眼熟......那不是自己的身体吗!
光头的人头滚落在尘土里,眼睛还瞪得浑圆,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矮树林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剑芒如暴雨般落下。
无数道灵力化出的剑刃,从骑在马上的青年手中那柄长剑上飞出,铺天盖地地斩向矮树林。
剑刃过处树木拦腰而断,血肉横飞。
匪徒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些看不见的剑刃削成了碎块。
有人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便被剑刃从后心贯穿,有人跪地求饶,话没说完便被削去了半边脑袋......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矮树林里便再无一个活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地面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泥土,也被血浸成深褐色。
青年将长剑随手插回鞘中,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他垂下眼帘,手指漫不经心地摆了摆。
感觉像是在驱赶几只苍蝇。
却在这时。
青年座下的烈马忽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猛然扬起,险些将青年从马背上掀下去。
青年反应极快,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拽紧缰绳,硬生生将马压了下来。
可马依旧在剧烈地发抖,四条腿打着颤,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连人眼都看不见的恐怖之物。
青年面上倨傲的笑意缓缓收敛。
抬起头,望向原本明朗的天空。
天色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暗下来......是有什么东西遮住太阳了吗?
黑云黑雾蔓延,阴沉沉的乌云从天边翻滚着涌来,像是一床厚重到透不过光的棉被正在一寸一寸地覆盖大地。
青年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缓缓将另一只手重新按在了剑柄上。
喜村。
叶安世推开木屋的门走出来,仰头“望”向天空。
他看不见天色暗了多少,但他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正在迅速消退,空气里的湿度在上升,远处隐约有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几滴雨点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天公不作美。”
叶安世嘀咕了一声,转身便要去收晾在屋檐下的几件衣服。
易巧玲跟在他后头出来,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压得极低的乌云,又看了看还在远处的晒谷场上还没收起来的几簸箕干菜。
正要开口说她得去帮隔壁婶子收菜......
轰!!
一道雷鸣骤然炸响!
那雷声极近,近得像是就在头顶劈落,震得木屋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易巧玲下意识捂住耳朵,整个人缩了缩脖子。
叶安世僵住了。
他的耳力比常人强出太多,在那道雷鸣的掩盖之下,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惨叫的声音!
叶安世头微微偏着,朝向村口的方向。
在雷鸣的余韵之下,还有更多细碎的声响正从村口方向涌来,马蹄踩踏泥地的闷响,金属摩擦剑鞘的锐音,还有几声被硬生生捂回去的惊呼......
“巧玲,去找你易叔,待在医馆里别出来。”叶安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易巧玲被他这语气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想问为什么,可叶安世却已经转身朝村口走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手里还握着一根木棍。
这也是奇了怪,换做以前碰到这种事,哪怕心里不怕,身体也难免会有些发软。
可如今,自己竟没有太多感觉......是因为变小了的缘故?
喜村村口。
青年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四个人,其中三人手里各自握着一根粗绳,绳索连接着身后的那一口黑色棺材。
青年座下那匹烈马已经不复方才的惊恐,却仍在不安地打着响鼻。
青年面上没什么表情,扫了一圈这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庄。
泥墙茅顶,炊烟袅袅,几个正在收衣的妇人远远看见他们便停下了动作,脸上带着乡下人见到陌生武人时特有的拘谨和好奇。
小胡子中年男子从马后探出头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神色一动。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闭目感应了一息,猛地睁开眼,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
“这地方果然是一处灵脉!品级还不低!少主的灵识当真是举世无双,隔着十里都能锁定......”
“少说废话!”
青年喝断他,声音一大,牵动了胸口的某处伤,眉头猛地皱紧,不由咳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沫,被他用袖子擦去。
“赶紧引灵布阵,要快!”
小胡子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嘴,连忙招呼身后几人散开。
几人从马背上卸下一只只黑布包裹,打开来,里面不是刀剑,而是一面面巴掌大的青色阵旗。
阵旗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幽幽青光。
青年骑在马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的天际线瞟了一眼。
爹......但愿这条灵脉能撑到你带人赶来。
“少主。”
一个正在插旗的修士忽然抬起头,脸色有些难看,“这条灵脉......是死脉。”
青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灵脉分死活。活脉灵气自生,只需引灵阵便可抽取。
死脉则灵气沉寂,如同枯井,想要从中抽出灵气,需要先“激活”。
而激活死脉的法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血。
生灵之血渗入地脉,以生机换生机,方能将沉寂的死脉强行唤醒。
青年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村庄。那些还在收衣服的妇人,那些蹲在晒谷场上捡干菜的孩子,那个拄着拐杖从屋里探出头来的老人......
沉默了两息后,还是下令道:“动手。”
小胡子和其余几个修士闻言同时抬起头!
他们不是没杀过人,在青玄宗的地盘上争夺灵脉时手上都沾过血。
可那都是对手,是修炼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眼前这些,只是凡人......
小胡子犹豫了一下:“少主,这些都只是凡人......”
“凡人?”青年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凡人又如何?他们的命能换我父亲赶到,是他们的福气,事后记得把痕迹处理干净,别让青玄宗和万剑谷的人查到这儿来。”
小胡子不再多言,拔出腰间长刀,朝最近的几间泥屋走去。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正在晒谷场上收干菜的刘婶。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提着刀朝自己走来,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刀已经捅进了她的肚子......
刘婶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多出来的那个窟窿,眼神渐变,整个人软倒在地。
血从她身下淌出来,顺着晒谷场的地势流进了一旁刚刚被阵旗划开的灵脉眼中。
刘大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婆娘躺在地上,眼睛一红,吼了一声便抡着锄头冲上来。
小胡子头也没回,反手一刀,刘大的锄头断成两截,人也断成两截......
惨叫声在喜村接连响起......叶安世的脚步停了,他现在的听力太好了。
好到能清清楚楚听见每一条生命从喜村里被抽走的全过程。
可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才七岁。
他连一个普通成年人都打不过,哪怕他手里有一根木棍。
一道脚步声从左侧传来,是易巧玲。
她没有去医馆,反而还一直跟在他后面!
“大鱼......”
她的声音在发抖,在拼命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阿爹和阿娘他们......”
“别说话。”叶安世一把拽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一堵泥墙后面。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感知却在超常运作。
十米之内,所有的物体轮廓。所有的气息流动,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草图。
能感知到前方七八米处有一个男子正朝这边走来,气息浑浊,步伐沉重......
易巧玲被他拽到墙后,嘴巴被他用手捂住。
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叶安世心中有些焦急,已然感知到那个男人在距离他们五六米的地方停下。
“这儿还有两个小虫子?”
话音刚落。
叶安世便听到了长剑出鞘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呼喊声从不远处的医馆门口传来:
“住手!”
那是易真的声音!
而那名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舍弃叶安世、易巧玲所在的位置,转而朝医馆方向走去。
片刻后,李氏撕心裂肺的尖叫便响了起来......易巧玲更是在自己怀里猛地挣扎起来!
但叶安世就是死死抱住她,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不让她看。
也不让她出声。
“阿爹!阿娘!”
易巧玲的声音被叶安世的手掌堵成了一团含混的气音,她的指甲掐进叶安世的胳膊里,掐出了血。
即便如此,叶安世也没有松手,只是那双灰暗无神的眼睛睁得很大,唇瓣上被牙齿咬出血洞,血从血洞处流落而下。
少顷。
一切声音都消止了。
听着那名男子脚步从医馆门口离开,走向另一个方向后,叶安世这才慢慢松开捂住易巧玲嘴巴的手,却没将她完全送来,而是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不要回头。”
说罢。
叶安世拉着易巧玲,弯着腰沿着泥墙根一步一步往村后山的方向挪。
他的感知全力铺开,十米之内所有人的位置,所有的动静都在他脑中实时更新。
竟让他避开了那名去而复返的男子!
直到绕过两间已经着火的泥屋,翻过一道塌了半边的篱笆墙时,身后喜村的惨叫声这才渐渐稀疏了。
但,估摸着并不是杀戮停止,而是......还能发出惨叫的人越来越少的缘故。
不料。
易巧玲突然趁着叶安世刚放松下来的间隙,挣脱开他的手,往医馆方位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