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修风箱的？”
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声音还嫩着，但咬字清楚，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
“是。”
“我娘让我在这儿等着。”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风箱漏气，一拉风就小了。”
“我看了，是木轴磨细了，轴孔也大了。”
张卫国把工具箱搁在脚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台风箱。
小孩说的没错，轴孔也被磨大了，
他掀开风箱的顶盖，把旧轴抽出来看了看。
榆木的，轴身中间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跟他在王家宅子里看过的那根门轴一模一样。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工具箱里取了一根新木料，比了比尺寸，拿锯子截了一段下来。
那小孩没有走。
他蹲在张卫国旁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身子微微前倾，看他锯木料。
张卫国锯完了拿刨子修轴身的弧度，刨花卷着翻出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小孩的目光跟着刨子的走向左右移动，
从刨刃咬进木料的那一端跟到刨花翻出来的那一端，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木头为什么要用油浸？”
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那小孩一眼。
小孩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是平平常常的表情，
但眼睛看着他的刨子，目光是沉的，
不是随便看看的那种看，是把东西往心里放的那种看。
“浸了油才不涨不缩。”
张卫国说。
“不浸油会怎么样？”
“受潮了会胀，干了会缩。”
“胀了轴在孔里卡死，缩了轴在孔里晃荡，都不行。”
小孩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张卫国手里那根刚刨好的新轴，
伸手指了指轴身中间的弧度：
“所以要削成中间粗两头细？”
“中间吃在孔里，两头留空。磨也磨中间，磨不到两头。”
小孩又点了点头。
他看了那根新轴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风箱旁边蹲下来，
从轴孔里把旧轴抽出来。
他把旧轴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看了看，
中间磨细的那一截在光里清清楚楚的，两头的轴身还是原来的粗度，只有中间凹下去了。
他用手指摸着那道凹槽的弧面，摸了一遍，然后把旧轴搁在旁边。
“磨了很多年了。”
他说。
张卫国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说磨了很多年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不像在感叹，像是在说一个他刚刚看出来的事实。
他看得懂那道凹槽是磨出来的，不是一次磨出来的，
是用很多年、很多次、一下一下磨出来的。
他看得懂时间在木头上的痕迹。
“你叫什么？”
张卫国问。
“嵇康。”
小孩说。
“我爹姓嵇，我娘姓康。”
张卫国点了点头。
他把新轴拿过来，拿砂纸把轴身蹭光滑了，
然后在轴身上刷了一遍桐油。
桐油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来，带着一股熟涩的香。
嵇康吸了吸鼻子，凑近了一步，低头看张卫国刷油的动作，
刷子沿着轴身从这头走到那头，一遍刷完了转个方向再刷一遍。
“刷几遍？”
他问。
“三遍，第一遍吃进去，第二遍封住，第三遍亮面。”
“每一遍都要等干了再刷下一遍？”
“嗯，不干透就刷下一遍，油封在里头出不来，以后会鼓包。”
嵇康点了点头。
他蹲在旁边看着张卫国刷完了第一遍，
把轴搁在旁边晾着，然后拿干布子把风箱的轴孔擦干净。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问了一句：
“木头是活的吗？”
张卫国擦轴孔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嵇康一眼。
小孩蹲在风箱旁边，手搭在膝盖上，
脸上的表情还是平平的，但那双眼睛看着张卫国，等着他说话。
“砍下来就死了。”
张卫国说。
“那它为什么还会涨、会缩、会鼓包？”
张卫国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布子搁下来，想了想，然后开口说：
“死了的木头也有脾气。”
“干了就缩，湿了就胀，油浸透了就安分了。”
“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不能逆着来。”
嵇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
他蹲在风箱旁边看着张卫国把新轴晾干、刷第二遍油、再晾干、刷第三遍油，然后把轴装进轴孔里试了试。
轴吃进孔里了，严丝合缝的，
中间吃住了，两头留了空。
他拿锤子轻轻敲了两下轴端，让轴在孔里归了位，
然后拉了一下风箱的拉杆，呼的一声，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
他又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风一下接一下地吹出来，匀匀的，没有漏气的嘶嘶声。
嵇康伸手探了探出风口。
风从箱体里涌出来吹在他的手心上，
把手心的汗毛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他探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站起来对张卫国拱了一下手。
“修好了。”
他说。
“修好了。”
张卫国说。
嵇康没有再说别的。
他蹲回去把旧轴捡起来，那根磨细了的旧榆木轴，
搁在院子墙根底下的柴火堆旁边，码在两根粗柴之间。
他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屋里去了。
张卫国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拎起来挎在肩上。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嵇康正从屋里搬了一只木凳出来，
搁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然后坐上去，拿起搁在窗台上的书翻开了一页。
日头从枣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
在他翻开的书页上落了一片碎碎的光斑。
他低头看书的时候脊背微微弓着，翻页的动作很慢。
张卫国转回头沿着村道往外走了。
他走了一段之后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那个孩子蹲在风箱旁边看刨子的时候，
眼睛不在刨子上，在刨子为什么要这样上。
他问木头为什么要用油浸，问的是木头为什么要这样。
他问木头是活的吗，问的是死了的东西为什么还有脾气。
他看那根旧轴上的凹槽，看的是时间在木头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