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从头顶偏西了，把他的侧影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走着，一行接一行，不快不慢的。
他抄经的姿势跟写别的字的时候一样，
左手压着纸角，右手攥着笔，笔杆随着手指的移动微微转动。
他的背微微前倾，肩胛骨在灰蓝袍子底下微微凸着。
他面前的那卷纸已经写了大半，字迹密密匝匝的，
行与行之间留了均匀的空隙。
日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的墨迹照得发亮。
他抄了很久。
张卫国在后院转了一圈，检查了后墙的窗框和廊柱，
都没有要修的地方。
他走回前殿的时候经过后院，王羲之还蹲在那里。
他抄到了最后几行，笔尖走得比之前慢了一些，
但每一笔还是收得干净利落。
他抄完了最后一个字之后搁下笔，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的时候头微微偏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看完了之后他把纸搁在石台上，拿砚台压住了。
老道士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鹅笼。
他把鹅笼搁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
竹条编的笼子里七八只白鹅挤在一起，脖子伸来伸去的，
嘎嘎叫了几声。
王羲之蹲下来，把鹅笼的门打开了一道缝。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最近那只鹅的头。
鹅歪着头看他，他也歪着头看鹅。
他把那只鹅从笼子里抱了出来，搁在膝盖上。
鹅在他怀里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鹅，白羽红掌，眼睛圆圆的，黑亮亮的，歪着头看他。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嘴角弯起来，幅度不大，但整个人松了，
肩膀塌着，脊背弯着，蹲在石台旁边的泥地上，怀里抱着一只白鹅，旧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他伸手摸了摸鹅的背羽，又摸了摸鹅的头。
鹅在他怀里蹭了蹭，把脖子缩进了翅膀底下，安静地趴着。
张卫国站在前殿和后院之间的廊道口看着这一幕。
他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没有走过去。
他看了一会儿，王羲之蹲在鹅笼旁边，
怀里抱着那只白鹅，老道士站在旁边看着，鹅笼里剩下的几只鹅伸着脖子往外看。
日头从西边的墙头上照过来，把王羲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后院的泥地上。
他的影子跟鹅笼的影子叠在一起，
像一个蹲着的人跟一群鹅挤在一处。
张卫国转回头往前殿走了。
他拎着工具箱从前殿的侧门出去，沿着山道往下走。
走了一段之后他蹲在山路边上歇脚，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王羲之抄了一卷黄庭经，换了一群鹅。
他不是买鹅，他没有掏钱。
他是用他最好的东西换了鹅。
他抄了一整天。
从上午抄到傍晚，一张纸一张纸地写，
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一天。
他抄出来的那卷经，字迹密密匝匝的，每一笔都收得干净。
那是他最好的字。
他拿他最好的字换了一群鹅。
他换的时候没有讨价还价。
老道士说你替我抄一卷经，我把这群鹅送给你，
他就说了一个字，笔呢？
他没有问一群鹅值不值得一卷经，
没有说我的字很贵，没有在抄完之后反悔。
他拿了他最好的东西，换了他最喜欢的东西。
他换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在鹅笼前面蹲着看鹅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站着看。
他抱着鹅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他自己觉得好。
他抄了一天的字，换了一群鹅，抱着鹅的时候笑了。
他的字能换很多东西，
官位、名声、金银。
但他只拿来换鹅。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山道两旁的竹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他走回村里之后把工具箱搁在墙角，在门槛上坐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院子里暗沉沉的。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
那群鹅会住在金庭观里。
王羲之会每天去观前的空地上看它们，
给它们喂食、换水、摸它们的头。
他蹲在鹅笼前面看鹅的时候，手垂着，脊背松着，不用端着。
他抄了一卷经换了一群鹅。
那卷经的字会留在纸上，那群鹅会在观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
他用字换了鹅，但他没有失去那些字，
那些字还在纸上，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搁着。
他换来的是一群鹅，但他写出来的那些字也还在。
他用他最好的东西换了他最喜欢的东西。
这两样东西都留下来了。
那年秋天，金庭观前的石阶塌了一截。
石阶在观门外的山坡上，
从山道拐角通到观前的空地，十几级青石台阶，砌了有些年头了。
秋雨下了几天，把石阶下面的土泡松了，
靠东侧的几级往下沉了一指宽，石面跟石面之间裂开了缝。
张卫国被叫来修。
他蹲在山坡上把沉下去的石块一块一块地撬起来，
在底下垫了新碎石，拿夯土填实了，再把石块重新嵌回去。
石面要找平，一块一块地试，拿水平尺量过才敲实。
他蹲在山坡上修了半上午，日头从云层后面慢慢露出来，
把山坡上的湿气蒸得淡淡的，空气里混着湿土和青苔的气味。
他修到第七级的时候，观里传来了声音。
先是压着的哭，低低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口鼻。
那声音从观里后进院子传出来，隔着两道院墙和一方天井，变得轻了，但还在。
张卫国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他蹲在石阶上，偏头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
观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暗沉沉的，看不见里面有人走动。
他又听了听，哭声还在，压着的，断断续续的，
像一个被按在水底的气泡，冒上来又被按下去。
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两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闷在屋子里面，透不出来。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修石阶。
他把第八级石块撬起来，
拿小铲子把底下的碎土清干净，填了新碎石进去，拿夯锤一下一下地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