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观在剡县东边的一座山坳里，观不大，
前后两进，供的是三清像。
观前的空地上种了几丛花，有茶花、有杜鹃、有几株玉兰。
观后是一片竹林，从后门出去，
一条小径通到山腰的泉眼。
张卫国是那附近村里的木匠，平时替人修房补屋，也编篱笆。
金庭观前院外有一段篱笆要补，
观里的道士托人叫他来。
他到了观门口，把工具箱搁在脚边，先绕着那段篱笆走了一圈。
篱笆是竹编的，有些年头了，
竹条断了好几处，桩子也歪了两根。
他看完了之后蹲在篱笆旁边，
把断了的旧竹条抽出来，从自己带来的竹捆里挑了根粗细合适的，拿刀修了修竹节，开始编。
竹条要一根一根地编进去，
压紧了，两头拿细麻绳绑在桩子上。
他编得很慢，每编一根就拿手按一按，确认绷得紧。
日头从观后的山脊上慢慢升起来，把观前的空地照得暖烘烘的。
他蹲在篱笆旁边编了大约半个时辰，
听见观门开了。
门轴转得轻，只发出极短的一声吱呀，然后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偏头看了一眼，一个人从观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袍子，
袖子卷到手腕上方，衣襟没有系严，松松地敞着。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一个松髻，用一根素木簪别着。
颌下的长须垂到胸前，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的面庞比前几年瘦了一些，颧骨更凸了，眼窝也深了，但眉骨的线条还是那样利落。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陶壶，壶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王羲之从观里走出来之后没有往篱笆这边看。
他径直走到观前空地东侧的那几丛花旁边蹲下来。
他的膝盖弯下去的动作比前几年慢了一些，
蹲稳之后把陶壶搁在脚边的地面上，
伸手拨了拨最近那丛茶花的叶子，把几片枯叶从枝上摘下来，
搁在旁边的石头上。
然后他端起陶壶，壶嘴对准茶花的根部，
慢慢地倾斜，让水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
他浇水的动作很慢，一壶水浇了三丛花才见底。
浇完最后一丛的时候他把陶壶里剩的一点水倒在了旁边的石缝里，
然后把陶壶搁在膝盖上，蹲着歇了一会儿。
他蹲在花丛旁边的时候，目光从花上移开，
往篱笆这边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张卫国蹲在篱笆旁边编竹条。
竹条在他手里一根一根地编过去，
已经编好了一小段，新竹条的颜色是浅黄绿的，跟旧竹条的暗黄色拼在一起，像是新长出来的几根嫩枝。
王羲之看了一会儿，
站起来拎着陶壶往篱笆这边走了两步。
他走到篱笆旁边站定了，低头看了看张卫国正在编的那一段。
他的目光从桩子移到竹条上，
从竹条移到麻绳上，看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编得密。”
张卫国手里的竹条没有停。
他把最后一根竹条压紧了，拿麻绳在桩子上缠了两圈收紧，打了一个结。
他系完结之后偏头看了王羲之一眼，
他站在篱笆外面，旧袍子的下摆被山风吹得微微翻起，手里的陶壶搁在身侧，壶口朝下，
最后几滴水从壶嘴滴出来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他的样子跟在刺史府里穿着官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站在廊下手按着袍角，脊背挺着，像在等一件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事情。
现在他站在篱笆外面，脊背松着，肩膀塌着，
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挂在身上，被风一吹就显出底下瘦削的轮廓。
“密了才挡得住风。”
张卫国说。
王羲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拎着陶壶往观后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比前几年在兰亭的时候更慢了，
但每一步还是踩稳了再抬下一只脚。
他绕过观门往后面的小径上走，
身影被那丛连翘的枝叶遮了一下又露出来，然后拐进了观后的竹林里，看不见了。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编篱笆。
他把剩下的几根竹条编上去，拿麻绳绑紧了，
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整段篱笆新竹旧竹混在一起，桩子立稳了，竹条编得密不透风。
他拿手摇了摇，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收拾工具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观前的花丛，
茶花的叶子被刚才浇过水之后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油亮，
杜鹃的枝上已经鼓出了红色的花苞，玉兰开过了，
花瓣落了满地，剩下一树嫩叶在风里翻着。
他又往观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竹林边的小径上空空的，没有人。
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之后从金庭观门口沿着山路往下走。
暮色从山坳外面漫进来，把山腰的云杉和毛竹都染成了暗灰色的。
他走了一段之后蹲在山路边上歇脚，
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
他在想，
王羲之辞了会稽内史的官，没有回建康，也没有回乌衣巷。
他搬到剡县的山里来了。
山里没有官署，没有文书，
没有等着他批的案卷。
山里只有一座小道观、几丛花、一片竹林和一条通到泉眼的小径。
他把官袍脱了，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那件袍子穿在他身上比官袍合身，
官袍挂在身上的时候他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穿着，旧袍子挂在身上的时候他像是穿了很久的衣服。
他在观前浇花的时候动作很慢，
一壶水浇了三丛花才见底。
他浇完花之后蹲在花丛旁边歇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山。
他站着看山的时候手垂着，不端着了。
他在刺史府里的时候手按着袍角，肩膀端着，
在兰亭修禊的时候他坐在亭子里写字，手是松的，
现在在金庭观浇花，手是垂着的。
他的手终于垂下来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了。
走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他走进自家院子把工具箱搁在墙角，
在门槛上坐下来。
屋子里黑沉沉的，他没有点灯。
他坐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他在想，那个篱笆编好了。
新竹条和旧竹条混在一起，
桩子立稳了，麻绳绑紧了。
挡得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