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集开始了。
先是有人提议按次序坐在溪边，把酒盏搁在溪水里，
让酒盏顺着溪流往下漂，漂到谁面前谁就取杯饮酒，饮完了赋诗一首。
众人笑着说好，便在溪水两岸各自找位置坐下来。
有人坐在石头上，
有人铺了毡垫坐在草地上，有人靠着竹竿站着。
仆人把酒盏斟了酒搁在上游的水面上，
酒盏是木胎漆制的，浅底椭圆，顺着溪水慢慢地漂下来。
它漂过第一个人面前的时候那个人伸手取起来，
饮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赋了一首诗。
众人听了有的鼓掌，有的笑，有的跟着和了两句。
酒盏被重新斟满搁回溪里，继续往下漂。
张卫国蹲在溪岸的下游修石阶，离众人聚饮的地方大约十几步远。
他低着头码他的石头，
耳朵里能清楚地听见那些声音传过来，
有人在赋诗，声音抑扬顿挫的，四字一句，
念完了顿一下，众人鼓掌，有人在笑，笑声短促而清朗，是谢安的，
有人在说好诗好诗，声音厚实，是孙绰的。
酒盏顺着溪水往下漂，漂到这边的时候张卫国从余光里看见一只木盏从水面上缓缓滑过去，
盏底贴着水波，一晃一晃的，里面的酒面荡着细小的波纹。
他继续码他的石头。
亭子里也有人。
张卫国从溪边抬头看了一眼，
亭子的四根柱子撑着一圈横梁，横梁下面坐着几个人，
有人靠着柱子，有人坐在亭子中间的矮案旁边。
王羲之坐在亭子的东侧，靠着柱子，手里攥着一只酒盏。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
袖口卷到手腕上方，面庞比前几年在秘书省见的时候宽了一些，颌下的短须蓄成了长须，垂在胸前。
他坐在那里，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插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次他说完之后旁边的人会接话，
接完了又会有人接下一句。
他坐在那里，手里的酒盏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喝。
他在听。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码石头。
他把一块青石嵌进石阶的缺口里，
拿小石子把缝隙填实了，拿手按了按，稳了。
他挪了半尺，捡起下一块石头比了比尺寸。
日头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
把溪水照得发亮，水面上的光一晃一晃的，映在他的手背上。
那些赋诗的笑声和说话声还在溪边响着，
此起彼伏的，混在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水的哗哗声里。
他在想，这座亭子他修了三天。
他修的时候亭子是空的，四根柱子立着，
横梁架着，瓦片盖着，里面只有他的工具箱和一堆木屑。
今天那些柱子和瓦下面挤满了人。
那些人坐在他修好的亭子里喝酒、写字、说话。
他们的笑声从亭子里传出来，
被那些柱子和横梁拢住了，回荡着。
他在亭子外面修石阶，他们在亭子里面喝酒。
他修的是他们坐着的地方。
那些柱子能撑住横梁，
横梁能撑住瓦，瓦能挡住雨和日光。
他们坐在底下喝酒的时候不用担心头顶上会漏雨，
不用担心柱子会歪。
他在外面码石头，把塌了的石阶重新砌好，让路能走。
他们喝酒喝完了会沿着这条石阶走出来，脚下的石头是稳的。
他修的东西他们用着。
他们不知道是谁修的，也不在意。
但那些东西在，他修好了。
他码完了石阶的最后一块石头，
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石阶平了，石头嵌得严实，拿脚踩了踩，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收拾工具，把剩下的碎石块拢了拢堆在溪滩边上。
他收工具的时候听见亭子那边的声音变了一阵，
有人在喊右军，该你了，然后几个人跟着起哄。
王羲之的声音从亭子里传出来，
说了一句什么，众人笑了。
然后安静了一瞬，接着有笔尖走过纸面的声响从亭子里传出来，
沙沙沙的，不快不慢的。
张卫国收好了工具，拎起工具箱站起来的时候，
偏头往亭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羲之坐在案前，面前铺着纸，手里攥着笔，正在写。
旁边的人站着围了一圈，低着头看他写。
日光从亭子外面照进去，把他的侧脸和纸面都照得发亮。
他写了一会儿，搁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众人凑过去看，有人念出了声。
张卫国转回头拎着工具箱沿着溪边的石阶往上走了。
他走得不快，工具箱在手里轻轻晃着。
他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兰亭在竹林的掩映里，亭子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里安安静静的，
隐约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和那些青灰色的、浅蓝色的、月白色的袍子。
亭子外面的溪水还在流着，哗哗的，
把那些说话声和笑声裹在里面，带着往下游去了。
雅集到了后半程，日头已经偏西了，
从竹梢后面斜照下来，把溪水染成暗金色的。
酒盏还在溪水里漂着，但取盏的人渐渐少了，
有人靠着石头打盹，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有人在翻看手里攒了一沓的诗稿。
谢安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手里的酒盏搁在膝盖上，酒还剩半盏，他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孙绰蹲在竹丛旁边，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像是在改哪句诗。
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酒气，
混着竹叶的清气和水汽，被暮光晒得温温的。
张卫国蹲在溪岸下游修他的石阶。
他已经把塌了的那一截重新码好了，
现在在做最后的收尾，
把嵌进缝里的小石子挨个敲实，拿脚踩一踩试试稳不稳。
他蹲的位置离亭子大约二十来步，
视线正好能穿过几根竹竿的间隙看见亭子里面的动静。
亭子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有几个走到溪边看水去了，有几个站在亭子外面聊天。
亭子里只剩三五个人，围在案前。
就在那时候，亭子里的声音安静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静下来的，
是忽然一下子静了，像一只正烧着的炉子被撤了柴，
火苗没灭但噼啪声停了。
张卫国偏头看了一眼。
亭子里，王羲之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攥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