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听见了那些话。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他转身沿着河边走了一段，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气，
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见河面上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了，
翅膀拍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一块薄布。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船坞。
出发前夜，杨广又去了船坞。
那天的暮色比平时沉，
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云，把最后的日光挡住了，
只留下一种暗橘色的、像被水泡过的残光铺在河面上。
船坞里比白天安静，工匠们大多已经收工回去了，
只剩几盏油灯还亮着，把几艘半成品战船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杨广沿着木架棚子走进去的时候，
听见最里面还有刨子走过的声响，
嗤，嗤，嗤的，
在空旷的船坞里像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
他走过去。
张卫国还蹲在那艘战船的尾部，面前搁着一根桨板，正在拿砂纸磨桨板边缘的棱角。
暮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面前的船板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低着头，砂纸在木面上一下一下地走着，
每走几下就拿指腹蹭一遍边缘，再继续磨。
杨广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船坞的地面是夯土的，凉而硬，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抵着地面，绯色袍子的下摆铺了一小片。
他没有说话，看着张卫国把那根桨板磨完了，
拿布子擦掉表面的木灰，然后搁在旁边已经修好的那一摞上。
那一摞桨板有七八根，并排靠在船尾的舱壁上，
长短一致，边缘齐整，在油灯的灯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浅褐色光泽。
杨广伸手拿起其中一根摸了摸边缘。
光滑的，打磨过的，指腹从棱线走上去的时候没有毛刺的阻挡。
“这根桨能用多久？”
他问。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船坞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咚的一声，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张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
暮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汗迹和木屑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杨广手里那根桨板，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摞已经修好的，
然后开口说：
“小心用，能撑很久。”
杨广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桨板。
他看着张卫国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木屑和灰土。
他站直了之后比蹲着的时候高出一截，肩膀微微弓着，
手里拎着那只旧工具箱，油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
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边。
杨广把桨板放回了那摞上面。
“那你就把它修到能撑到很久。”
他说。
张卫国站在船尾看了他几息。
月光还没有升起来，暮色已经把船坞里的光线压到了最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一摞修好的桨板和一只旧工具箱。
他开口说了一句：
“撑到了，那之后呢？”
杨广蹲在原处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前的地面，夯土面上散落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碎木屑，
浅黄色的，在最后的暮光里像被碾碎了的麦粒。
“之后的事，到了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转身沿着船坞的通道往外走了。
他走了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工具箱盖子合上的声响，
啪的一声，干干脆脆的，像什么东西被关好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军开拔了。
并州城外的大道上站满了人，兵士列着队，
马蹄踩着晨霜覆盖的官道发出清脆的声响，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出去，
车轮碾过路面上留下的辙印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画过的草稿。
杨广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缰绳，腰背挺直。
晨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霜和尘土的气味。
他经过后勤队伍的时候放慢了马速。
后勤的队伍在道路两侧走着，民夫们扛着工具和粮袋，
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赶着骡马。
他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灰布短褐的身影，
张卫国走在队伍右侧偏后的位置，肩膀上扛着那只旧工具箱和一卷捆好的麻绳，步子不快不慢的。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马背上看着他。
杨广看了他几息，然后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马加快了步子，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日光已经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了，把官道前面整片原野照成了淡金色。
他骑在马上走在那些金色的光和马蹄扬起的尘土之间，
手搭着缰绳，手指没有收拢，松松散散地搭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远的路上。
他要到长江边上去，
他要坐船过江，他要把南陈的那面旗子拿下来。
他二十岁。
他还不知道那根桨板能不能撑到建康，
但他知道那个人修了一摞桨板，
每一根的边缘都磨光了、棱角都磨圆了，不会扎手。
他骑在马上没有回头。
身后的队伍绵延出去很长，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铺在晨光里。
那条线上有几十万人和几十万件东西，
刀、箭、粮、船、桨板，还有一个蹲在船尾修桨板的人。
那个人在队伍中间走着，扛着一只旧工具箱和一卷捆好的麻绳，
步子不快不慢的，每走一段路就换一下肩膀，
把工具箱从右肩换到左肩，继续走。
那天中午队伍停下来歇脚的时候，
张卫国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啃干粮。
旁边有人问他你修了那艘船多久，
他说大半个月。
那人又问能撑到吗，他把干粮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
修到哪算哪，能撑到就撑到，撑不到就再修”。
说完他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然后拎起工具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队伍前面的杨广早就走得看不见了，
只有一路被马蹄踩过的蹄印还留在官道的浮土上，
朝着南边的方向一直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
建康城破那天是正月。
杨广进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晨雾贴着地面浮着，
把街巷两旁的残垣断壁都拢在了一层灰白的水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