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要一个人。”
“谁？”
“崔湜。”
李隆基的心跳漏了一拍。
崔湜，宰相之一。
但不是太平公主的人，是中宗朝的旧臣，韦后倒了之后，他主动投靠了李旦。
李旦对他印象不错，打算让他留任。
太平公主要他。
不是要他这个人，是要他的位置。
把崔湜换成自己的人，朝中就又多了一个听话的宰相。
“隆基，”
太平公主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跟父皇说一声，让崔湜去个闲职，换个合适的人上来。”
“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不难。
确实不难。
但李隆基知道，这不是一件事。这是一个开始。
今天他帮太平公主换一个宰相，明天她就会要第二个，后天要第三个。
等到所有要害位置上都是她的人，他就是个空壳太子。
“姑姑，”
李隆基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崔湜的事，父皇自有圣断。我一个太子，不好插手朝臣任免。”
太平公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李隆基注意到了。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咚。
“隆基啊隆基，”
她摇了摇头，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点冷，
“你比你爹聪明。”
“姑姑过奖。”
“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了，活不长。”
李隆基站起来，朝太平公主拱了拱手。
“姑姑，天色不早了，隆基先回去了。”
“改日再来看您。”
太平公主没站起来，只点了点头。
李隆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平公主的声音。
“隆基。”
他停下来。
“回去好好想想，你是太子，但你能当太子，也能不当。”
李隆基没回头。
他走出去，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嗒。
高力士牵着马，小跑着跟在旁边，不敢说话。
走了两条街，李隆基忽然勒住马。
“高力士。”
“在。”
“去查，太平公主门下到底有多少人。”
“不止宰相，还有文臣、武将、宦官、外戚。”
“每一个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官，跟太平公主什么关系。”
“一个月之内，我要名单。”
高力士咽了口唾沫：
“是。”
李隆基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
夜风灌进袖子里，凉飕飕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干什么的笑。
他想起他娘。
想起十四岁那年，他站在宫门口，等了一个下午，等不到人。
他再也不会等了。
张卫国接到活儿了。
修东宫的门。
来传话的是工部的差役，姓马，嘴碎，爱唠嗑：
“老张，你运气好，太子殿下刚搬进东宫，里头到处要修，你这一去，起码干半个月。”
张卫国没说话，在磨斧头。
马差役不依不饶：
“你知道太子是谁吗？就那天晚上，算了，这话不能乱说。”
“反正你去了就好好干，别惹事。”
“嗯。”
张卫国扛起工具箱，跟着马差役进了宫。
东宫确实破。
他在宫里干了好几年，见过不少破房子，但东宫破得离谱。
墙皮掉得跟癞蛤蟆似的，窗户纸到处是洞，门框歪了，门闩也松了。
最离谱的是正殿的梁柱，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人砍过。
他蹲下来，拿手指摸了摸那几道刀痕。
“这谁砍的？”
他问旁边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李重俊，三年前，他起兵失败，追兵追到这里，在殿里搜人。”
“后来呢？”
“后来？”
小太监撇了撇嘴，
“他被杀了，死得挺惨的。”
张卫国没再问。
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墨斗，开始在门框上弹线。
弹了几条线，他眯着眼看了看，又弹了一条。
一个小太监凑过来：
“师傅，你这线弹得真直。”
“墨斗绷紧了就直。”
“你以前修过东宫？”
“没有，修过西市的猪圈。”
小太监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讪讪地走了。
张卫国蹲下来，开始刨门框。
刨了几下，听见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银甲的年轻人，腰里别着刀，走路带风，眼睛很亮。
是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
李隆基。
张卫国低下头，继续刨。
李隆基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你是新来的工匠？”
张卫国停下手里的刨子，抬起头。
“嗯。”
“叫什么？”
“张。”
“张什么？”
“张卫国。”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快，但很锐利，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
“姓张的多了，哪个张？”
“弓长张。”
李隆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不像是对着下属的那种假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你的工具箱不错。自己做的？”
“嗯。”
“刨子呢？也是自己打的？”
“刨刃是买的，木头自己做的。”
李隆基蹲下来，拿起张卫国放在地上的刨子，翻了翻，看了看刨身的木纹。
“枣木？”
“对。”
“硬。”
“硬才耐磨。”
李隆基把刨子放回去，站起来。
“门修好了，我来看。”
然后他走了。
张卫国继续刨门框。
刨了一下午，手都磨出水泡了。但他没停。
天黑的时候，他把门框刨平了，开始安门扇。
门扇很重，他一个人抬不动，叫了两个小太监帮忙。
抬上去，试了试，开关顺滑，没有声音。
他拍了拍木屑，收拾好工具，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几道刀痕。
梁柱上的，他没有刨掉。
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着的。
他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小块砂纸，把刀痕旁边的毛刺打磨了一下，让那些砍痕看起来不那么扎眼。
不是修好它们，是让它们不那么伤人。
然后他扛起工具箱，走出东宫。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