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听得极仔细，有时还会掏出个小本子，写上一两笔。
张卫国认得那个本子，跟他烧给段成式的是同一种缝法。
他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忘了。
他记的不是故事，是张大夫治风寒的方子，是什么体质生姜要去皮、什么体质生姜要留皮。
是村里老人说的一个土办法，枫叶烧灰可以敛疮。
是那个游方郎中说水是要烧开了才喝的叮嘱。
每一条旁边都有蝇头小楷的注解：此法善、此事可为印证、道听途说，姑妄记之。
张卫国看着他记下的那些方子，忽然想起段成式。
段成式也这样记过，旁边写：
“张生言，不知其详，姑妄听之。”
这个刘禹锡跟段成式不一样。
段成式喜欢怪力乱神，喜欢那些可能不是真的但对这个世界足够有趣的。
刘禹锡喜欢抓得住的东西，喜欢考证，喜欢找到为什么会是这样。
但他俩也有一样的地方。
他们都相信记下来是对的。
正月快过完的时候，张卫国在药铺里给村民们义诊。
一个小童跑进来，说刘家娘子又咳了。
他背上药箱，走到刘禹锡家。
柳氏坐在床上，看见他，笑了笑。
她身体不好，但人也温柔，每次张卫国来都客客气气的。
张卫国给她把脉。
脉象很弱。
他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多休息，不要吹风。”
他说。
柳氏点点头。
张卫国站起来，走到厨房去煎药。刘禹锡跟进来。
“大夫，我娘子的病......”
“好好养。”
张卫国打断他，
“春天就好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轻了一点。
刘禹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煎药，一个发呆。
过了一会儿，刘禹锡说：
“大夫，我写了一首诗。”
张卫国转过头看他。
刘禹锡说：
“给您写的。您听了不要笑。”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诗。
是一首七绝，诗名是《谢张医》。
“野水浮云独去来，旧山松菊老苍苔。”
这两句他说得很平淡，语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悲，也不是愁，更像是一种不需要劝慰的平静。
“一壶浊酒喜相逢。”
他停了停，才念出最后一句：
“且把青衫醉几回。”
这首诗张卫国以前没听过。
但他知道这首诗没有传下来。
史书上没有谢张医。他这次是唯一听到它的人。
这首诗后来会消失，但它的题目留在了刘禹锡的诗集里，没有一个字。
张卫国把他的竹杖拿过来，在手心里掂了一下。
“你这个人，写诗就写诗，写我干什么。”
说完把药倒进碗里，递给他。
然后他背对着刘禹锡，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但刘禹锡看见他把手伸进袖子里。
他的袖子，在轻轻地抖。
贞元二十二年春，朗州的桃花开了。
刘禹锡屋后那棵桃树，第二年就活了。
枝条虽然还是细的，但已经抽出了新绿。
这天张卫国在药铺里碾药，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刘禹锡。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卷，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有些着急的孩子，有一点腼腆，又有一点得意。
“大夫，我写了首诗，拿给您看看，这首诗跟上次给您写的不一样，这首不是谢您的，是写桃花的。”
张卫国接过纸卷，展开。
是一首五言律诗。
他不作声地读完，视线留在最后两句上。
“玄都观里种，今日在朗州，荣落知多少，何须问去留。”
这首诗在他记忆中并没有流传出去，但他顾不上去想这些。
他只看到何须问去留。
何须问去留，他种这棵桃树，不是为了问要不要离开。
它不是他的归宿，是他的陪伴。它在这儿，他就不是一个人。
张卫国把纸卷好，还给刘禹锡。
“写得还行。不过你跟桃花说，何须问去留，你问过它吗？”
“它想去哪儿？”
“它不会说话。”刘禹锡说。
“那你替它答。”
刘禹锡想了想，说：
“它大概会答，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这里是我扎根的地方。”
“你在朗州，我就陪你在朗州。”
张卫国转过身去，假装找一味药材。
他把药柜的抽屉拉开，又关上。
“你跟一棵树都能说这么多话，你倒是有闲情。”
“有，闲情是闲出来的，但我不是在闲着。”
刘禹锡看了看他，认真地说：
“我在朗州的每一天，都没闲着。种地、砍柴、抄书、记方子、写诗。”
“我活得比以前还忙，只是忙的事情不一样，但一样是忙。”
他顿了顿，说：
“而且我怕忘，我不写我就会忘掉，忘掉这些我看到的东西。”
“忘掉你教我的方子，忘掉那个枫叶方子，忘掉你昨晚说的那竹子。”
“我记下来，将来如果离开这里，我就不会把这些丢在这里。”
张卫国把嘴角的那一丝笑意压下去。
“那就继续忙，别停。”
“我没停。”
刘禹锡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大夫，我明天再来。”
说完他就走了。
张卫国站在药柜前面，把他背下的那首未传世的诗又在心里默了一遍。
荣落知多少，何须问去留。
这小子，比他想得还明白。
元和元年，柳氏的病情加重。
张卫国用尽了所有办法，但她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刘禹锡每天守在床边，喂药，擦脸，换衣服。
他从来不说累，但他的脸也越来越瘦。
有一天傍晚，柳氏忽然对刘禹锡说：
“夫君，我想吃长安的枣糕。”
刘禹锡愣了一下，说：“好，我去买。”
但朗州哪里有枣糕。
他跑遍了全城，也没买到。
最后他在一家面食铺子前停下来，跟老板借了灶，自己动手蒸了一笼。
枣是干枣，面是粗面，蒸出来之后黑乎乎的，不像长安的枣糕，倒像一块石头。
但他还是很小心地捧在手里，端回去。
柳氏吃了两口，说：
“不太像，但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