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但到达县委县政府门口时,周雨欣却还不愿意回家。
“春生,能陪我走走吗?”她站在柏树林的入口处,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
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周雨欣。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少见的疲惫和执拗。他把摩托车推进政府院子里锁好,点了点头:“行,陪你走走。”
两人沿着城中大街的人行道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初夏的夜晚,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偶尔几辆自行车从身边驶过,带起一阵清脆的铃声。路两旁的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在路灯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两人沉默着走了三四百米。江春生能感觉到周雨欣有心事,而且很重。他大概猜得到,多半是因为她个人问题的事。当年他假扮她男朋友与她母亲见面,她母亲对他本人还算满意,但提了一个条件——若想继续相处,必须换工作单位。后来两人以江春生坚决不同意换工作单位而“分手”,一对假对象算是水到渠成地结束了假关系。但这件事的后劲十足。周雨欣拿这事做文章,和她母亲闹了好长时间别扭,坚决反对母亲干涉她的个人问题。后来平静了一段时间,但如今她母亲见她年龄一年比一年大,男朋友还是无影无踪,又开始忍不住着急了。
对于周雨欣的个人问题,江春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口。周雨欣也一直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出三四百米后,周雨欣忽然开口了。
“春生,今天我给晓萱打电话了。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是约她明天一起摘桃子吗?怎么,她明天没空?”江春生随口猜测。
“不是。”周雨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说她没什么心事,但她现在准备离婚了。”
“离婚?”江春生愣住了,“她不是去年五一才结婚吗?”
“是啊,我也很意外。”周雨欣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记得我上次跟你讲过的,晓萱说她三十岁前不想要小孩。这件事本来是她在结婚前就和她老公谈好的,但结婚后她老公就反悔了。两人为这事经常吵架。今天晓萱跟我说,前几天她老公居然动手打她了。她现在搬到台里面去住了。”
“晓萱不是挺善解人意的吗?人好又漂亮,怎么会这样?”江春生皱起了眉。陈晓萱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温婉沉静、知书达理的那种人,在电视台做记者,工作认真,待人接物有分寸。他实在无法想象她的婚姻会走到这一步。
“其实她结婚的时候我就问过她,你这么着急慌慌地结婚,考虑好了吗?她说反正迟早都要走到这一步,只要对方同意她三十岁前不生小孩就行。”周雨欣说着,朝江春生身边靠近了一些,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了一起,“结果弄成了这样。”
江春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凭心而论,如果自己的女朋友在结婚前跟自己谈婚后生小孩的问题,什么时候怀孩子,顺其自然可以,但约定多久之后才能生孩子,他绝对不会答应。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提前定死时间?但他也理解陈晓萱的选择——她刚在电视台站稳脚跟,正处在事业上升期,不想因为生孩子中断了自己的职业发展。只是她没想到,男人婚前的承诺,有时候并不那么牢靠。
两人已经走到了临江电影院附近。隔着一条马路的正对面,电影刚好散场,大群的人拥挤着从大门两边的通道走出来,闹哄哄的。路灯下人影攒动,自行车的铃铛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有几个年轻人边走边争论着电影的情节,声音很大,传到了马路这边。
“我们回去吧。”周雨欣轻轻扶了一下江春生的手背。
两人本就是走的反向人行道逆行过来的,便原地转身往回走。因为步行速度较慢,除了有一阵阵自行车从马路边快速超过外,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边赶过去。突然,一对青年男女手挽手超过了他们。那男青年走过去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周雨欣,立刻停下脚步,脸上堆起笑容打招呼:“周科长,你们也看电影了?”
周雨欣显然不想多说什么,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那男青年看了江春生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回头挽着女伴快步走了。
“这男孩是政府那边的一个小秘书。”周雨欣告诉江春生,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江春生陪周雨欣回到了县委县政府。夜色更深了,柏树林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他一直把她送到后面的内院门口。门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疲惫映得格外分明。
分别时,江春生问:“晓萱明天会一起去摘桃子吗?”
周雨欣摇了摇头:“不确定。她说明天九点她要是不来,就不会来了。”
“那明天早上九点,‘永春实业’门口见。”江春生说。
“好。”周雨欣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铁栅栏门,走进了院子。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色里轻而碎,很快被院墙吞没了。江春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院子里取了摩托车,骑上往家走。夜风凉丝丝的,吹在酒意微醺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雨欣说的那些话——陈晓萱要离婚了,周雨欣自己又和母亲闹别扭。这两个女人,一个离了婚,一个不肯嫁。说到底,都是想按自己的方式活。这个年代,女人想按自己的方式活,难。
第二天,星期天,天气晴朗。江春生早上提前半小时到了“永春实业”公司等着。老田和李德顺正在院子里给桃树浇水,见他来了,老田笑着说:“江总今天来得早。桃子昨天又熟了一批,今天摘正好。”
江春生点点头,在门卫室坐下来跟他们闲聊了几句。九点刚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他探头一看——周雨欣骑着她那辆小凤凰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上衣,配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篮,是准备用来装桃子的。
陈晓萱没有来。
江春生迎出去,帮她支好自行车。周雨欣把竹篮从后座上解下来,冲他笑了笑:“晓萱昨晚发信息说,今天台里有临时采访任务,来不了。让我替她多摘几个。”
“那走吧,先去摘桃子。”江春生接过竹篮,带她往院子里走。
两人来到后面的桃树前。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桃子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今年的桃子结得比去年多,满树红彤彤的,枝条被压得弯弯的。江春生帮周雨欣拉开防鸟网的一角,让她钻进去。周雨欣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满树红艳艳的果子,眼睛亮亮的。她伸手托起一根低垂的桃枝,上面挂着五六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今年的比去年大。”她摘下一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喜欢就多摘点。”江春生站在旁边,替她把高处的枝条拉下来。
周雨欣兴致很高,一边摘一边问江春生桃子怎么判断熟没熟、怎么摘才不会伤树枝。江春生一一告诉她。两人默契配合,一个摘一个接,很快竹篮里就铺满了一层。摘了大概三十来个,周雨欣说够了,两人才从桃树下钻出来。周雨欣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把竹篮抱在怀里,低头看着满满一篮红艳艳的桃子,嘴角一直翘着。
两人到办公楼上周雨欣那间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江春生给她泡了茶,两人聊了些轻松的话题——周雨欣说人事局最近在搞档案电子化,忙得不可开交;江春生说207国道的路面工程进度不错。聊到中午,江春生带她到前面的“四季香”饭店吃了顿饭,季红梅热情招待,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小包间。
饭后回到办公室,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江春生看她眼神里有了倦意,想起昨晚她陪自己走了那么远的路,便说:“雨欣,之前我让田叔他们在楼下准备了休息室,你要是困了,可以去躺一会儿。”
周雨欣犹豫了一下,问:“我去休息了,你呢?”
江春生看出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让他离开。他想了想,说:“你休息,我就在办公室坐着,写点东西。等你醒了我们再走。”
周雨欣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好。我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春生带她下楼,推开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面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只白瓷茶杯,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周雨欣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脱下鞋子,侧身躺下。江春生把窗帘拉严实了些,又帮她把薄毯搭在肚子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他回到二楼的办公室,在江春生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一份工程进度表和几张空白的稿纸。他拿起笔,想把昨天李波说的酒厂室外道路工程量粗略核算一下,但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了。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的事——陈晓萱要离婚,周雨欣不肯嫁,这两个女人都走到了自己人生的岔路口。而他坐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声,觉得自己能做的,无非是给周雨欣留一间房让她歇一歇,给陈晓萱留一篮桃子等她来拿。别的,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古银杏树。满树绿色的扇形叶片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底下挂着一颗颗青色的白果,像一颗颗小小的铃铛。夏天来了,秋天就不会远。等白果熟了,又是另一番光景。他闭上眼,在办公室的安静里打了一个短短的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