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振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田平安也不收回手,就那么举着鸡腿,笑嘻嘻地说:
“栾队长,你这话骗骗别人还行,骗我可骗不了——我都听见你肚子叫了三回了!第一次是老王掀开食盒盖的时候,第二次是我撕鸡腿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刚才。你这肚子比你还诚实呢!”
栾振江被他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嘴角抽了抽,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只鸡腿,低声说了一句:“就这一次。”
田平安嘿嘿一笑,又拿起一个火烧递了过去:“那这个你也拿着,光吃肉不顶饱。来,火烧夹烧鸡,绝配!你再不来点,我可真一个人全干光了。”
栾振江没再推辞,接过火烧,又起身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稀饭,一碗放在田平安那边的桌上,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然后他端着碗走到离田平安最远的那个角落,站在那里,吱溜吱溜地喝稀饭,啃鸡腿,咬火烧,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活像是在跟田平安划清界限,生怕别人误会他俩是一伙的。
田平安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栾队长这人吧,面冷心热,但毕竟是个督察,要是让人看见他跟一个被关禁闭的嫌疑人——啊不,被关禁闭的民警——坐在一桌上吃吃喝喝,传出去确实不好听。理解,理解。人家也有人家的难处嘛。
他也不戳破,自顾自地大口吃肉、大口喝粥,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过了一会儿,栾振江把碗筷放进食盒,擦了擦嘴,说了句“我吃好了”,便掏出手帕擦起手来。
田平安一看栾振江不吃了,立马来了精神——剩下的全是他的了!
他二话不说,抄起剩下的半个烧鸡,三口两口撕巴撕巴就往嘴里塞;四个馅饼,左右开弓,左一口右一口,跟推土机似的横扫过去;最后把剩下的半盆稀饭也倒进碗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风卷残云,片甲不留。
吃完后,他往床上一瘫,双手捂着圆滚滚的肚子,满意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嘴里念叨着:
“舒坦……这才叫生活……关禁闭关出幸福感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督察民警走了进来,冲栾振江敬了个礼:
“栾队,我来替班了,您回去休息吧。”
栾振江点了点头,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文件包,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挺尸的田平安,叮嘱了年轻督察几句,便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禁闭室里安静了下来。
田平安躺在铁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刘婷婷送来的那本《读者文摘》。
第一篇讲的是人生的意义,他看了两行就觉得眼皮发沉;第二篇讲的是如何培养高尚的情操,他直接跳过了;第三篇是一篇散文,描写秋天的落叶,他看到第三段就彻底放弃了。
他把书往枕头边一扔,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转悠起来:
螃蟹行动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步了,崔建国那老狐狸什么时候能落网?李文娟的案子,徐鹏说高队他们都不想查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杨无邪办公室被炸的事,那五个嫌疑人排查得怎么样了……
唉,外边有那么多事等着自己去办,自己却被关在这间小破屋里,哪儿也去不了,啥也干不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夕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想也没用,出不去就是出不去。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自己就在这儿安心当几天废物吧。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可能是因为彻底放弃了挣扎,也可能是因为那只烧鸡发挥了催眠的作用。总之,他睡得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对于一个刑警来说,这种彻底的放松简直是奢侈品。
平时不是在跑案子就是在蹲点,要么就是在审讯室里跟嫌疑人斗智斗勇,脑子里那根弦永远绷得紧紧的。
现在好了,被关在这间小破屋里,想跑也跑不了,想干活也干不了,反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半下午的时候,田平安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田平安坐起来,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肚皮,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看了看那个年轻的督察,小伙子坐得笔直,一脸正气,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业务书,那表情活像一尊刚出土的兵马俑,严肃得能吓哭小孩。
田平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得,看这架势,估计也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主儿。
是不是可以给谁打个电话呢?可是,打给谁呢?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能打给谁:
打给刘婷婷?人家在忙案子,接起电话来第一句准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忙着呢”。
打给徐鹏?那小子说不定也在忙,就算不忙,接起电话来也只会说“胖哥你安心待着,等你出来我请你喝酒”——废话,他现在就想喝酒!
打给丁科长?人家是领导,自己一个被关禁闭的打电话过去:“丁叔,我闲着没事,咱俩唠五块钱的?”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打给老爸老妈?告诉他们“爸妈,你们儿子正在被关禁闭,七天不能回家”?那老两口不得连夜来局里捞人啊?
咦?他眼睛忽然一亮——可以打给钟局长嘛!不过转念一想,又泄了气了。
现在打电话过去怎么说?“钟局长您好,我是田平安,我现在被关禁闭了,您有空来陪我聊聊天吗?”
这不是找骂吗?再说了,走麦城的事儿,还是不张扬的好。堂堂刑警队的骨干,被关在小黑屋里,说出去也不光彩。
唉,本想着仗剑走天涯,谁曾想早早就结婚生了娃!
哦,不对不对,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连媳妇儿在哪儿都不知道,哪来的娃?
重来,重来……
唉,本想着仗剑走天涯,谁曾想被现实打得满地找牙。既然江湖容不下我,那我就在被窝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