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出现在了——
光阴长河之中!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水面宽阔得没有边际。水面滚动如云海,不时有水花碰撞,晶莹剔透的碎开,又落入长河。
两岸没有岸。
只有巨大的残骸悬浮在河水里,像断掉的刀刃,像烧毁的旗帜,像碎掉的骨头。它们在水中缓慢旋转,被暗流推着向前,又被灌下来的水流冲回来,永远停不下来。
鼬站在水面上。水没过他的膝盖,不断的冲刷着他,他分不清方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前进、还是后退。
突然,他的右眼一痛,滴滴答答的鲜血落入河水之中。
然后,河流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平缓了。
鼬疲惫的喘息着,跪坐在河水之中,余光,突然看到了什么。
虚影。
无数血泪从眼前掠过,宇智波鼬站在光阴的长河中,岸上一个个浮现出哥哥的虚影。
或疯癫的,或悲悯的,或痛哭的,或绝望的.....
一个个已死去的‘月’,正在宇智波鼬的眼前,重现他们的一生。
“不...够了....”
鼬伸出手,想要去拥抱一个蜷缩着的孩子,可手刚刚碰到那团虚影,幼童的身体已经倒了下来,身上流窜着蛆虫.....
那是最普通的一个‘月’,甚至连写轮眼都没有开启,已经饿死在饥荒之中。
鼬的手抖了起来。
他看见了另一个“月”。这个更小,还在襁褓里,被人从悬崖上扔了下去,小小的身体被山石撞成碎片。
还有一个,被平沼一族的人活活钉在木桩上,血水从脚踝流到脚尖,再滴进土里。
还有一个,跪在战场上,怀里抱着一个女孩的尸体,嚎啕大哭。
还有。还有。还有。
每一个都在死去。每一个他都来不及伸手。光阴之河裹挟着这些虚影从他身上碾过去,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骨头,像是要把他也冲散、冲碎、冲进那无数条河流中去。
“够了、够了,够了!”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河底的碎石上。他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水流从他指缝间穿过,什么都留不住。他无助地跪着,头垂下去,长发浸在水里。
“到底有什么办法……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下哥哥……”
他猛的抬起头来,声音在长河回荡!
“让我回到起点——让我回到一切的起点!”
光阴之河骤然加速。无数巨大的虚影从黑暗中涌出,掠过他身上,他像一块被河流冲刷了千年的石头,在激流中摇摇欲坠。那些虚影来自过去,也来自未来,他分不清方向,分不清先后,整条河流在这一刻仿佛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他永远走不出去的环。
突然,一阵剧痛从双眼深处炸开。
“唔——”
他捂住眼睛,跪倒在水中,整个人被冲刷着,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像要融化在水里。
“唉......”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一声叹息。
很轻,很远,像是从河流的源头传来,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无奈,像是某个人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整条光阴之河,在这一刻静止了。
水流凝固在半空,那些虚影停在原地,连光阴都定格了。鼬几乎是摔倒在河床上,这一次,没有河水继续冲刷他,他重重跌在一片坚硬的石壁之上,冰冷的石头贴着他的脸。
他茫然地撑着地面站起来。
面前,是一座山巅。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高处的凛冽和空旷。山巅之上,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坐着。
白色的长发,简单的白袍,腰间一柄佩剑。祂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崖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又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
鼬的喉咙猛地收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哥....?”
鼬几乎是爬过去的。手脚并用地攀过最后一段石壁,跌跌撞撞地走到那人身边。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一向沉稳的人,第一次手足无措。
那个人穿着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的衣服。最简单的白袍——长发如风流淌,腰间佩着村雨,只淡淡地望着远山,望着脚下的河流。
可祂身上的威仪,却连鼬都不敢直视。
鼬站在那里,像回到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做错了事,站在大哥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如同每次,哥哥都会原谅自己一样。
这一次,还是那个人先开口了。
“宇智波鼬。”
祂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如同远山和河流。
“你不该来这里。”
祂偏了偏头,目光无波无澜地落在鼬身上。
“这样下去,你会先一步死去的。”
鼬却笑了笑。
这个一向谨慎的人,小心的摸索到哥哥身边坐下,表情松弛,像是卸下了全部的伪装。
“只要能见到哥哥,死去又算什么。”
那个人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宇智波月,就像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光阴之河。”
澎湃的光阴之河出现在两人脚下,汹涌的水汽包裹面部,冲刷着身体。
“失去的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你现在想要寻找的,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执念罢了。”
鼬在这一刻,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他强撑的身躯终于坚持不住,膝盖一软,猛地跪了下来,像被抽去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他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那.....”
过了很久,他才哆嗦着,问出最后一句话。
“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够再见他一面?”
风从山巅掠过。
“回去吧。”
月只轻轻说了这一句。
“他终究是你哥哥。不论你对他做了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怪你的。”
祂的声音随着风散开,很淡,很轻。
“回家去吧,鼬。”
鼬在这一刻抬起头,身边的人已经消失。
随即,眼前的景色开始变幻。属于哥哥的万花筒——最后一次,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光阴之河重新汹涌向前,山巅在后退,一切都在后退。鼬伸出手想去够,够不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天旋地转。
...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晚霞照射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了眼,眼前,已经是一片血色。
他的右眼,已经碎裂了。
这里是……?
他勉强撑着地面坐起来,四处望去,突然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里,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的地方。
那时父亲让他直面战场的血腥,他在恐惧和捂住中战栗,而有一个人,捂住了他的双眼,帮他挡住了血肉模糊的地狱。
时至今日,那一抹温暖,依旧源源不断的供给他力量。
鼬猛的抬起头来,右眼下,是长长的、已经干涸的血痕。
他知道,这里距离木叶很近很近。
他要....回家去。
他要——回家去!
哥哥……还在家里等着他!
哥哥还在——等着他!
“家.....”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回家……我要回家……”
可突然,哗啦一声。
一股鲜血溅在岩石上。
鼬捂住嘴巴,已经站不起来,双腿更是早就没了知觉,只有双臂还能动。
他拖着残缺的、血肉模糊的身体向前攀爬,手指抠进岩石里,一点一点向前挪动。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夕阳照上去,像是另一条光阴的河流。
沙....沙......
他的眼睛只剩一只,瞳孔已经不能聚焦,只是凭着本能的爬动。
以往瞬息的路程,他却爬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夕阳越来越低,直至出现在正前方的地平线上。
鼬此时,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眼前,只剩下那颗红彤彤的太阳。
他知道,那是临死的征兆......
“哥....”
眼泪一颗颗滴下,然后越来越多。
他无助的,哭了起来。
那声音太陌生了,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胸口最深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缝,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涌出来。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混着血,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还死死抠着地面的碎石,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爬动。
很多年前。他做错了事,被父亲责罚,跪在祠堂里一整天。到了晚上,哥哥偷偷溜进来,把他抱起来,他就把脸埋进大哥怀里,哭得比现在还狼狈。
那时候他以为,无论做错什么,只要哭,只要认错,大哥就会原谅他。
“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岩石。
“…我…错了……”
他伸出手,向前够了够,什么都没有,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他的手指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像孩子本能地寻找亲人的方向。
“我…害怕……哥……我好害怕……”
他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喉咙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哥……”
最后一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
他的身体慢慢爬覆在地上,不动了。
...
那是在一个房间,温馨、熟悉,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窗台上洒下夕阳,一个孩子的身影笼罩在夕阳下,他怀中抱着什么,双臂摇晃,轻声哄着:“小鼬不哭噢……小鼬不哭了……哥哥在这里呢。”
不哭了,鼬。
哥哥在这里。
苍茫的大地上,宇智波鼬倒在地上,他的眼中灌满血泪,双眼几乎失明,身体僵化,无法动弹。但这样的将死之人,居然露出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就好像看到了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
“哥哥……”
哥哥。
哥哥,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