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霜捂着右臂的刀伤，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暗红色。他的符剑钉在三丈外的松树干上，剑身上的幽绿色符文还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像是垂死野兽最后的不甘喘息。
他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老松，树身猛地一震，枯黄的松针簌簌落了他一身。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小虎——盯着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匕，盯着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盯着那张苍白如纸却毫无表情的面孔。十二年了。十二年前在黑虎崖上，他也是这样被一刀重伤，躺在血泊里等死。十二年后他卷土重来，精心布局，步步为营，算准了黑小虎中毒、算准了延命丹的时限、算准了他会来禁地采药。可他没算准一件事——黑小虎就是黑小虎。哪怕只剩下一口气，握刀的手也不会抖。
“你还有什么遗言？”黑小虎将短匕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干净，收回腰间，右手依旧握着黑虎刀。刀尖抵在泥地上，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呼吸粗重而浑浊，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肺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但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像两柄被磨得极薄极利的刀，钉在黑霜脸上纹丝不动。
黑霜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捂着右臂的伤处，肩膀在微微颤抖。起初黑小虎以为那是疼痛和恐惧——断了一只手的剑客等于废了大半武功，面对一个还能挥刀的黑虎刀主，恐惧是正常的。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黑霜不是在颤抖。他是在笑。那笑声起初极低极闷，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沼气，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哑大笑。他猛地抬起头，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满是血污和松针，眼中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近乎病态的亢奋。
“遗言？”黑霜的笑声戛然而止，嘴角那道从耳根延伸到喉结的旧刀疤因为面部肌肉的剧烈扭曲而变成了一条蠕动的蜈蚣，“我的遗言只有一句——黑小虎，你到现在还以为你的敌人是我？”
他松开捂着右臂的手，任由鲜血从指间流淌。他用那只血淋淋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细竹筒，竹筒的式样和明教暗卫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信筒一模一样。他将竹筒扔在黑小虎脚前，竹筒在碎石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黑虎刀的刀尖旁边。
“打开看看。”黑霜靠在松树上，嘴角挂着血沫和讥讽的笑意，“看看你身边还剩下几个值得信任的人。”
黑小虎没有弯腰。他的目光在竹筒上停了一瞬，然后用刀尖挑开了竹筒的封盖。竹筒里滑出一张极薄的油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端正工整，每一笔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那不是黑霜的字迹。黑小虎认得黑霜的字——潦草、松垮、毫无章法，和这个人一样粗鄙。但这张纸上的字却写得极为考究，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精致，像是一个受过极好教育的人在写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这种字迹，黑小虎在明教总坛的案牍上见过无数次。
纸上记录的不是什么机密情报，也不是什么刺杀计划。那是三笔交易的记录。第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向铸剑山庄暗杀堂支付黄金三千两，目标——明教少主黑小虎。第二笔：某年某月某日，向岭南死牢典狱长支付白银五千两，目标——释放铁手判官罗阎。第三笔：某年某月某日，向苍梧山北麓某驻地支付药材一批，目标——断供银暗卫副统领竹青的延命丹原料。
三笔交易，三个目标，每一项都精准地打击了黑小虎最薄弱的环节。能同时掌握他的行军路线、竹青的药材供应和岭南死牢的人脉关系的人，在明教内部不超过三个。
黑小虎将油纸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相同，但比正面更用力，笔锋几乎刺穿了纸面：“黑小虎，你以为你的敌人是我？你以为区区一个被放逐的前影部大统领，能调动铸剑山庄的暗杀堂？能买通岭南死牢？能搞到竹青的药材清单？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一条被人从乱葬岗里捡回来的狗，给口吃的就摇尾巴。真正要你命的人——在你身后。”
黑小虎看完了。他将油纸折好，捏在指间，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的沉默里，竹林中莎丽的紫云剑光还在闪烁，不时传来弓箭手受伤倒地的闷哼声和弓弦崩断的脆响。晚风从山道尽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血腥的甜腻。
黑霜靠在松树上，喘着粗气，眼中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恶毒快意——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不是杀死黑小虎的那一刻，而是看到他读到真相的那一刻。
“信了？”黑霜吐出一口血沫，笑得狰狞而得意，“我知道你不会信我。所以我没打算让你信我。你回去以后自己查。三笔交易的经手人我都写在纸上了，你顺藤摸瓜查下去，看看最后摸到的是谁。我猜——那个人的名字会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黑小虎将油纸收入怀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和他平日里处理公文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拇指在纸张边缘上按了一下，然后又按了一下。那是他每次压住杀意时都会做的习惯性动作——不是压住想杀黑霜的杀意，而是压住某种更深处的、正在翻涌上来的惊涛骇浪。
“你说完了？”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但依旧平稳。
“说完了。”黑霜将头靠在松树干上，仰头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嘴角挂着一抹解脱般的笑意，“你动手吧。十二年前你那一刀没能要我的命，让我在乱葬岗里多活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我没日没夜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才能让你也尝尝被自己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一刀的滋味。现在你尝到了。我死也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