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的语气很自然，像是顺着话题随口一提。
赵培德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虽然是搞技术出身，在副部级的汉东重工当上总工，自然也是心思细腻的人。
酒喝了大半瓶了，老头的脸红扑扑的，眼神有点涣散。
但听到光明峰三个字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清亮了一瞬。
“你也知道那块地？”
“我是林城出来的干部。知道一些。但不知道细节。”
赵培德把杯子放下来，重重地放的，搪瓷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细节不细节的。就是抢嘛。”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酒劲儿。
“九九年的事。厂里好不容易攒了一笔钱，职工代表大会都开过了，图纸都画好了，除了厂房之外，还有六栋楼，一千二百套房子。
结果呢？上面一纸公文下来，说是要搞什么土地资源优化配置，把那块地划走了。”
“划给谁了？”
赵培德冷笑了一声。
“划给谁？划给一个皮包公司。名字记不清了，只是记得注册资金五十万，有人说他们连个办公室都是租的。拿了我们三百亩地，转手就卖给了开发商。”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下去。
“工人们在厂门口堵了三天。最后被劝回去了。说是集团领导已经在跟上面协调了，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交代了吗？”
“交代个屁。”
赵培德的嘴角往下撇着。
“签字的是综合处的老刘，刘畅明。你知道他后来怎么了？”
祁同伟没说话。
“零二年，车祸。死了。”
石桌上的酒杯里，汾酒的液面在微微颤动。
“老刘这个人我了解，老实人。让他签字他就签字，让他背锅他就背锅。活着的时候是工具，死了就是防火墙。”
赵培德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愤怒。
“祁董事长，你问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祁同伟看着他。
“赵工，如果有机会，我说的是如果，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您愿意配合吗？”
赵培德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老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端起杯子，朝祁同伟碰了一下。
搪瓷碰搪瓷，发出一声清脆而笃定的响。
——
晚上七点。祁同伟的临时宿舍。
周书语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是一张A4纸。
祁同伟抽出来，展开，在台灯下仔细看了三十秒。
纸上打印着附件三的内容，土地置换补充协议，甲方汉东重工集团有限公司，乙方光明峰矿业有限公司。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签字栏里是一个名字：刘畅明。
日期：1999年4月17日。
祁同伟的目光在公章上停了几秒。
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个章的颜色。”
他的声音很平。
“跟原合同首页上盖的那枚对比过了。色差大概在5%到8%之间。”
周书语的语气同样平静，她在林城市委市政府两办这几年可不是白待的。
祁同伟的很多材料都是她初审。
“老式的印台用的是油性印泥，放久了会氧化，颜色会往暗红偏。这枚章太鲜亮了。要么是新盖的，要么是用了不同批次的印泥。”
祁同伟把纸张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
纸张的纹路、厚度、发黄程度都做得很到位。打印字体也选对了，九十年代末的针式打印机点阵字体。
但公章出卖了它。
做旧可以做旧纸张，可以做旧字迹，但做旧一枚公章的印泥氧化程度，需要的不是技术，是时间。
而时间，是造假者唯一买不到的东西。
“够了。”
祁同伟把纸张重新塞进信封。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立安，你手上的人准备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陈立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辆车，四个人，随时可以动。”
“今晚十点，在周明礼回家的路上截住他。地点你选，要安静，不能有摄像头。”
“明白。”
祁同伟挂了电话。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在过最后一遍棋盘。
周明礼是顾清源的人，跟了十七年。十七年的忠诚不是一夜之间能瓦解的。但十七年的忠诚，也意味着十七年的把柄。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干了十七年的脏活，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的主子以为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这种人，你不能用利诱，他不缺那点好处。
也不能用恐吓，他早就把最坏的结果想过一万遍了。
要用的是，让他意识到，他的主子已经准备把他当弃子了。
忠诚的反面不是背叛。
是被抛弃。
——
晚上十点十一分。
汉东重工家属区西门外的一条小路。
路灯坏了两盏，只有最远处的一盏还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小片昏黄。
周明礼夹着公文包从小路上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左肩低、右肩高，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一下一下地回响。
他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那段暗区时，前方突然亮起两束车灯。
不是普通的车灯。
是两辆黑色轿车同时打开了远光，白晃晃的光柱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
周明礼站住了。
公文包被下意识地抱紧了。
引擎声低沉地转着，车灯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前面那辆车的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
祁同伟的半张脸从车窗里露出来。路灯照不到这里，车灯的反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的边。
他看着周明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在这个光线下，那一点弧度比任何表情都让人脊背发凉。
“周部长。”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路面上传得很清楚。
“这么晚了，咱们聊聊附件三的事？”
周明礼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的。是一瞬间，所有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一样，从脸上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指松开了。
公文包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锁扣弹开，几张纸散了出来，被夜风卷着在柏油路面上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