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条件,虽然苛刻,尤其是那天道誓言牵连甚广,但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有可能获得自由的期限和途径——要么大劫结束,要么谷主飞升。
比起永世为奴、或者现在就身死道消,这已经是姬紫曦在绝对优势下给出的“甜枣”了。
这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自然都是明白人,知道再纠缠“万一你死了印记怎么办”这种蠢问题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能爬到元婴后期乃至半步化神,审时度势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
见众人虽然依旧面色难看,但眼中的抗拒之色确实消退了不少,更多的是认命和权衡,姬紫曦这才步入正题,神色转为严肃:
“诸位,如今已非太平盛世。启灵大陆,内忧外患,岌岌可危。域外魔族虽因界面之力限制,化神之上的存在暂时无法真身降临,但其爪牙已遍布大陆,侵蚀秘境,制造混乱。而更大的威胁,来自荒古秘境三域——妖域、人域、魔域!”
她声音清越,将灵盟成立、联军划分、以及荒古三域与域外魔族勾结,意图掌控并炼化启灵大陆其他秘境本源,断绝大陆灵力补充的惊天阴谋,简明扼要地告知众人。
“……若让他们得逞,启灵大陆灵气必将日渐枯竭,莫说问道长生,便是维持现有修为都难以为继。覆巢之下无完卵,灵月谷偏安一隅,不过是痴人说梦!
所以,灵盟当前首要战略,并非与那些暂时无法全力降临的魔族大军硬拼,而是要集中力量,打断荒古三域伸向其他秘境的触手!破坏他们的炼化计划,甚至……反夺其掌控秘境本源之法!”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让这些常年闭关、只管宗门存续底线大事的太上长老们心神震动。他们或许不在乎世俗王朝更迭,不在意中小门派兴衰,但“大陆灵气枯竭”、“道途断绝”这几个字,却是直击他们最根本的软肋!没有灵气,何谈修炼?何谈突破?何谈长生?
一时间,殿内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但也少了几分之前的个人屈辱感,多了一丝关乎自身道途命运的凝重。
“谷主所言……当真?”一位面容枯槁、气息森寒的元婴大圆满长老沉声问道,他是除荼暝外修为最高者之一,道号“玄阴”。
“灵盟通告及各化神势力传来的密讯为证,绝无虚言。”姬紫曦斩钉截铁。
众太上长老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陆续有人表态。
“若事关大陆灵脉根本,老夫……愿尽绵薄之力。”玄阴太上缓缓道,算是代表了右侧这些被强制“收编”长老的初步态度。
“我等既为灵月谷太上,宗门有难,大陆有危,自当出力。”寒月太上也适时开口,定下基调。
见气氛初步达成一致,姬紫曦微微颔首。这时,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坐在姬紫曦身侧,一直未曾开口的沈君泽。沈家,可是灵盟最核心的发起者和组织者之一,化神家族的意志,举足轻重。
感受到这些目光,沈君泽这才抬眼,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灵盟战区分派,灵月谷与姬家,皆划归我沈家麾下作战序列。原则上,由我负责协调指挥。”
他顿了一下,在众人若有所思的目光中,继续道:“不过,我妻主既是灵月谷谷主,亦是我道侣。灵月谷诸事,自然由她决断。我,听她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别来烦我,有事找姬紫曦,她说了算。
姬紫曦心中暗笑,知道自家夫郎是嫌这些人麻烦,懒得应付,直接把“锅”甩了回来。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接下了这份“权责”。
“既然诸位太上长老已然明了局势,愿意为宗门、为大陆出力,那便再好不过。”姬紫曦接过话头,开始分派具体事务,“如今,灵盟各大势力正在联手,于大陆各关键节点布设监控大阵,旨在锁定荒古三域可能出现的空间波动,并监测秘境异常。同时,也在积极联络其他已知秘境,尝试组建同盟,破坏三域计划。”
“我灵月谷地处大陆东南要冲,辖境之内,亦有数处节点需要布防和监控。详细的区域划分、阵法图谱及资源调配清单,此前一直由月清影长老与我族姬明月老祖共同筹划。”
她看向月清影:“月长老。”
月清影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属下在。”
“诸位太上长老中,若有精通阵法、禁制,或对地域勘探、资源调度有心得者,可直接向月长老报备,她会根据实际情况,分派适宜任务。”
“是,谷主。”月清影领命,目光扫过右侧那些长老,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连宗主都未必能轻易请动的太上,如今却要听从她的分派。
接着,姬紫曦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黑袍干瘦、气息阴冷的荼暝太上身上。
“此外,灵盟正在征集各宗高阶修士,组建‘巡天卫’,专职处理突发魔灾、剿灭潜入的异族、探索危险区域并执行特殊任务。我灵月谷已有不少精英弟子加入巡天卫序列。”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而,据我所知,其他大宗、古族的巡天卫,皆有元婴后期大能,乃至化神尊者亲自坐镇统领,以彰显重视,保障战力。反观我灵月谷巡天卫,目前仅有寒锏长老一位元婴后期负责统筹,实在……略显单薄,恐惹人非议,亦不利于任务执行。”
“荼暝太上,”姬紫曦直接点名,目光直视那双隐藏在黑袍阴影下的阴鸷眼睛,“你修为已达半步化神,更执掌污灵死气,神通诡异难防,于探查、追踪、乃至攻坚破障,皆有其独到之处。由你出任我灵月谷巡天卫总指挥一职,再合适不过。不知太上意下如何?”
被直接点名委以“重任”,尤其是这种明显要冲锋陷阵、风险极高的职务,荼暝藏在袖中的枯手微微握紧,心中抗拒到了极点。他刚被种下奴隶印记,满腔怨恨屈辱未消,岂愿为这黄毛丫头卖命,去干那些危险差事?但神魂印记传来隐隐的压迫感,提醒着他违逆的下场。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周身那股阴冷死气却不受控制地逸散出一丝,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姬紫曦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继续平静地说道,话语却如重锤敲打:“还是说,荼暝太上觉得,由寒锏长老继续独自带领巡天卫,让我灵月谷在各家巡天卫中垫底,沦为笑柄,更符合您‘太上长老’的身份和……利益?”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了宗门荣辱,更暗指他若拒绝,便是置宗门利益于不顾,恐怕连目前这点“承诺的自由希望”都要大打折扣。
荼暝太上黑袍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眼,对上姬紫曦那双清澈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又瞥见她身旁那位看似平静、实则气息如渊的沈家少主,最终,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一声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嘶哑的回应:
“老……老夫,遵命。”
“很好。”姬紫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一道传讯灵光飞出殿外。
不过片刻,殿门无声开启,一道挺拔如松、气息冷峻如万年玄冰的身影大步走入。正是寒锏。
他进入大殿,对两侧那些或熟悉或陌生、气息强大的太上长老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御座台阶之下,对着姬紫曦和沈君泽,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冰冷而清晰:
“寒锏,拜见主人,拜见主夫。”
“主夫”二字,他唤得自然而顺畅,显然早已接受并习惯了这个称呼。
“起来吧。”姬紫曦颔首。
寒锏起身,垂手侍立,目光平静无波,等待指令。
“寒锏,自今日起,荼暝太上出任我灵月谷巡天卫总指挥。”姬紫曦直接下令,“你为副指挥,协助荼暝太上处理一应事务。”
“是。”寒锏毫不犹豫地应下。
“揽月峰的弟子,性子跳脱,与你相熟,依旧由你直接统辖管理。其余巡天卫人员调度、任务分派、资源配给等具体事宜,你需与荼暝太上商议决定,定期上报。”
“明白。”
吩咐完毕,姬紫曦才转向一直端坐(实则是被苍老无形压力压制得只能端坐)的荼暝太上,介绍道:“荼暝太上,这位便是寒锏长老。”
寒锏这才侧身,对着荼暝太上抱了抱拳,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荼暝道友,今后,请多赐教。”
“道友?”荼暝太上本就心中憋闷,见一个区区元婴后期,面对自己这半步化神,不仅态度冷淡,连声“前辈”或“太上”都不尊称,竟然直呼“道友”,一股邪火顿时窜起。他冷哼一声,阴恻恻地道:“赐教?怕是寒锏长老,更需要人‘指点’吧!”语气中的不满和轻蔑,毫不掩饰。
若非姬紫曦与沈君泽在场,他恐怕早已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的后辈了。
寒锏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平静地收回手,重新站直。
姬紫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一个性子冷傲如冰,一个阴戾桀骜难驯,把这两人凑到一起掌管巡天卫……今后怕是有得热闹看了。
她心思一转,对着寒锏,语气如常地提点了一句,声音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清:
“寒锏,荼暝太上修为高深,已达半步化神之境,更是我宗宿老,经验阅历远非寻常修士可比。你今后在巡天卫事务上,若遇疑难,或修行之上有所困惑,可要多向荼暝太上请教才是。相信,同为灵月谷修士,荼暝太上……定会不吝赐教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荼暝太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笑意:“对吗,荼暝太上?”
请教?赐教?
荼暝太上心中冷笑,正好,他也想找个机会,好好“指点”一下这个目中无人的寒锏,让他明白什么叫尊卑上下,什么叫半步化神的威严!顺便,也能发泄一些心中的郁气。
于是,他扯动脸上干枯的皮肤,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嘶哑应道:“谷主所言甚是。同门之间,互相‘切磋指点’,亦是应有之义。寒锏长老若有‘不懂’之处,随时可来‘请教’老夫。”
他把“切磋指点”和“请教”几个字,咬得略重,寒意森森。
寒锏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那就,有劳了。”
姬紫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言。
望舒宫大殿内,肃穆的气氛在姬紫曦逐一敲定各位太上长老的具体职责后,终于稍稍松动。
尽管那些被种下印记的长老们依旧面色沉郁,但至少表面上,已经接受了新的“分工”,或负责宗门大阵节点加固,或参与巡天卫特殊任务编队,或调拨资源统筹后勤……每个人都有了一份明确的差事,再想如从前那般闭关不出、坐享资源已无可能。
姬紫曦雷厉风行,将各项事务初步安排妥当后,便宣布散议,只留下月清影、寒锏以及几位负责具体执行的元婴长老进一步细化方案。
她带着沈君泽,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开了望舒宫。
一出大殿,隔绝了那些或敬畏、或忌惮、或隐忍不甘的视线,外界清冷的月光和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
二人并未乘坐飞行法宝,而是并肩御空,缓缓朝着揽月峰的方向飞去。脚下是灵月谷绵延的山脉,云海在月华下翻涌流淌,如同银色的波涛。远处有仙鹤清唳,灵兽隐现于林间,飞瀑流泉之声隐约可闻,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沈君泽侧首,看着身侧女子清丽却隐含疲惫的侧颜,想起方才大殿上她面对一众老怪时的凌厉与果决,以及最后对寒锏和荼暝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安排,心中微动,传音问道:
“在大殿上,最后你让寒锏多向荼暝‘请教’……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