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转身走到案边,换下绣着纹饰的朝服,取了一件素色常服换上,又将案上几卷写满政令草稿的竹简收进木匣。
想了想,他又拿起案角那柄从不离身的逆鳞剑,揣进宽大的袖中。
收拾妥当后,他吹熄了书房的灯,从侧门出了府邸,只带了一名心腹侍从,轻车简从,往紫兰轩的方向而去。
夜色渐深,新郑的街市却依旧热闹。
酒肆茶楼灯火通明,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拐过两条街,便是成片破败的民房,衣衫褴褛的孩童缩在墙角,与不远处的笙歌艳舞形成刺目的对比。
韩非坐在马车上,掀着车帘一角看着这一切,指尖越攥越紧。
这就是韩国的真面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夜幕之下,民不聊生。
不多时,马车停在紫兰轩门前。
这座新郑最有名的销金窟,此刻正是热闹的时候,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院墙飘出来,醉生梦死的气息扑面而来。
韩非刚下车,便有迎门的姑娘认出了他,笑着福了福身:“九公子大驾光临,快里面请。”
韩非微微颔首,跟着姑娘往里走。穿过喧闹的大堂,绕过雕花木廊,往深处最僻静的雅阁而去。
紫女早已得到消息,倚在雅阁门口,一身紫色长裙曳地,手里摇着团扇,眉眼间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九公子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紫兰轩?”
“莫不是朝堂上不顺心,来我这儿躲清净?”
韩非失笑:“紫女姑娘消息倒是灵通。我今日来,是找一个人。”
“找卫庄?”紫女扇子掩唇,“他在里面呢,只是卫庄性子冷,能不能见你,我可不敢保证。”
“劳烦姑娘通传一声,就说韩非有一局关乎韩国生死的棋,想请他入局。”
紫女挑了挑眉,没再多问,转身进了雅阁。
片刻后,她出来示意韩非:“进去吧,卫庄请你进屋说话。”
韩非推门进去,便见卫庄坐在窗边的案前,一身白衣胜雪,长发以发冠束起。
鲨齿剑横放在膝头,烛火映着他冷峻的侧脸,眼神锐利如刀,正落在他身上。
“九公子深夜到访,不像是来听曲的。”卫庄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疏离。
韩非走到案对面坐下,自顾自拿起案上的酒壶,斟了两杯清酒,推了一杯过去:“自然不是。听曲哪有与卫庄兄论天下有意思。”
卫庄瞥了眼酒杯,没动:“天下太大,我对空谈没兴趣。”
“那便不谈天下,谈韩国。”韩非收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卫庄兄来新郑多日,想必也看得清楚,如今的韩国,是个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指尖叩着桌面,一字一句剖析道:“外有强秦虎视,蒙骜大军屯于函谷关,随时可能东出;”
“魏楚两国趁火打劫,屡屡在边境挑起事端,蚕食韩国城邑。”
韩国国土不过千里,兵甲不足十万,且军纪涣散,将领多是姬无夜的亲信私党,平日里欺压百姓尚可,真要上阵御敌,撑不过半年。”
“朝堂之内,姬无夜一手遮天,麾下夜幕组织,四凶将各掌一方。”
“翡翠虎掌控财权,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吸尽民脂民膏;潮女妖游走王宫,魅惑君王,构陷忠良;”
“蓑衣客布下谍网,朝野上下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再有姬无夜亲自掌兵,手握新郑全部城防军,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父王沉湎酒色,对姬无夜言听计从,一众老臣要么明哲保身,要么被排挤罢黜。”
“整个韩国,就像一座被虫蛀空的屋子,看着还立着,风一吹,就塌了。”
卫庄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韩国存亡,与我何干?”
韩非笑了笑,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卫庄兄是鬼谷传人,纵横之术,本就是要在这乱世中择主而事,搅动风云。”
“如今天下大国,秦国法度森严,人才济济,卫庄兄去了,也不过是众多谋士之一,难尽其才;”
“齐楚魏赵,皆有世族盘踞,盘根错节,难施拳脚。”
“唯有韩国,看似最弱,却是最乱的棋局,乱局之中,方显英雄本色。”
“况且,”韩非抬眼,直视着卫庄的目光,“姬无夜的夜幕,不只挡我韩非的路,也挡卫庄兄的路。”
“新郑城就这么大,有他夜幕一手遮天,卫庄兄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有施展的余地,如今正需要一个契机,让魏忠松入局的契机!”
卫庄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鲨齿的剑柄,剑身微鸣,带着几分嗜血的寒意:“九公子想怎么联手?”
“我要成立一个组织。”韩非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淬了火的锋芒,“这个组织,藏于暗处,不走朝堂正道,专以非常之法,对付非常之人。”
“夜幕藏于阴影,我们便做阴影里的刀,一点点削掉姬无夜的爪牙,瓦解他的势力,最终整肃朝纲,变法强韩。”
“这个组织,名字就叫流沙。”
“流沙?”卫庄重复了一遍,尾音微扬。
“不错,聚沙成塔,滴水成河。”韩非道,“看似微小的沙砾,汇聚起来,亦可覆岳填海。”
“夜幕再强,也有缝隙,流沙便能顺着这些缝隙渗透进去,积小胜为大胜,终有一日,将这笼罩韩国的夜幕彻底撕碎。”
这时,紫女端着茶点走了进来,闻言轻笑一声:“九公子好志气。”
“只是这流沙,只靠你和卫庄先生两个人,怕是掀不动夜幕这棵大树吧?”
韩非看向紫女,正色道:“自然不是只有我们,紫女姑娘的紫兰轩,鱼龙混杂,是新郑最好的情报汇集之地。”
“姑娘手中的谍报网,未必就比蓑衣客差。若姑娘肯加入流沙,我们便如虎添翼。”
紫女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笑意:“九公子倒看得起我。我一个开风月场所的女子,哪有什么谍报网。”
“紫女姑娘不必过谦。”韩非道,“乱世之中,女子立足本就不易,姑娘能将紫兰轩开到如今的规模,上达王公贵族,下接市井江湖,没点手段怎么可能。”
“夜幕横行,欺压百姓,姑娘守着这一方天地,怕也是步步维艰。”
“加入流沙,我们不仅能护紫兰轩周全,更能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紫女沉默了片刻,将茶点轻轻放在案上,抬眼时眼底已没了玩笑之意:“九公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若是拒绝,倒是不识抬举了。”
“这流沙,算我一个,紫兰轩以后便是流沙的据点,情报、联络、银钱周转,都交给我。”
韩非眼中闪过喜色,举杯道:“好!有紫女姑娘相助,大事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