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曼的视角,博德说完“等我搓个能带人一起飞的仪式”后,眯起眼睛就往后倒了下来。且不提第四能级绝无可能突发恶疾,这种搞怪整蛊一般的动作博德平时也没少做,所以一时间他和辛德哈特都愣住了。
就当他们准备扶住博德时,金毛悬停在半空,短暂地凝滞后,绽放了。
是的,绽放。绽放一词用于形容花朵盛开,而博德此刻身上确确实实升腾起了光。盛开的花具有和花骨朵完全不同且往往更加夺目的美,那光亦然。出于某种原因,原本应该还在博德体内,甚至灵魂深处静静蜕变的光,于此显露。
辛德哈特的“性质”是火与灼热,罗曼则是冰与寒冷,火可以作为光源,冰也能反射扩散光芒,但博德身上绽开的光好似没有源头。
没有“冲天而起的光柱”、“五颜六色的射线”这种颇具长生天朝异宝现世的景象,淡白色的光水波一般扩散了不到两米,就停住了,边界是非常完美的圆形,博德身体的视觉中心就是圆心所在。
这份光芒具有一定的实体,瞬间就冲散了博德的衣物,因为再轻薄的衣物也会“阻碍”光芒,不过颇为瑰丽的如同星辰那样的彩色迷雾取而代之,刚出现时和之前的猩红联邦衣物版式一模一样,随后就慢慢朝着朴素的长袍转变。与其说是长袍,不如说是一大块布......
鞋子倒是瞬间消失,那些色彩没有为博德制作鞋子的打算,或者说,这个姿态的博德不需要“鞋子”这种“防止身体被大地的土灰弄脏”的衣物。
衣物的变化是最小的变化。
博德的兽亲也在渐渐褪去。
犬科的吻部缩短,牙齿变得钝化、平整,鼻梁微微改变,且从鼻尖开始金色的毛发开始变短,具体表现形式是从末端消散。
总体而言,还能看出是典型的“金毛兽人”,但他变得更像“人”了,而这种转变有点太过自然,不像是有意控制的。
直到博德重新睁开眼睛,辛德哈特他们意识到这份奇异感的源头。诸神的本相就几乎褪去了兽类特征,只保留了极少的部分。比如巨树的偏绿审美、渡鸦的虚幻羽翼、纺车的织布爱好、燃烧者相对旺盛的金红色毛发、坟茔的狼瞳......
那双眼睛......原本是金色虹膜包围红色瞳孔,现在两种颜色完全分离,黑褐色的凡人般的虹膜,左右分别点缀以及其纯粹的灿金与血红。
飘在圆环中央的博德似乎恢复了意识,然后就像是重力也意识到“漏看了这个家伙”,于是金毛向下掉落,不过圆环自动从倾斜转为竖直,并且边缘稍稍变宽,博德就这么被散发微光的圆环接住。
他扶着圆环,发出软糯如刚刚睡醒的含糊声音。
“嗯......”
那件五彩斑斓的衣服,或者说,那块过于宽的荧光彩色布匹,晚一步从悬浮状态退出,掉了下来,将博德整个盖住。
布料里传来更模糊的声音。
“嗯?”
辛德哈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是不是自己得把上衣脱下来给博德批一下?可是那块布够大了......什么情况?那个圆环是什么东西?博德的眼睛怎么回事?软乎乎的声音真可爱,想......罗曼你说点什么!
罗曼?
罗曼陷入震撼。
【美】之要素让白狼比狮子成倍地感受到博德的魅力。
瓦罗瑞亚的“魅力”并不是单纯指代“颜值”,真的要描述的话,“时髦值”和“影响力”要比颜值更贴近这个属性的本质。超凡领域里,魅力指的是说服力、诱惑力、影响力等一系列“他者与环境”对自己的“看法”。神秘学上,魅力属性可以让“世界围着自己转”,其它条件一致的情况下,魅力高的人所有判定都“更可能”成功,所有的仪式会被更优先响应,对外物施加的影响更容易被接受,普通的言语就能发挥言灵的效果。
博德这个姿态在外貌上的变化并不剧烈,但魅力已经飙升到魔性的地步。
而博德微微坐直身子,头扭来扭去探出那块布,双眼没有聚焦,而是望向虚空。他本能地将布料裹紧了些,眯起眼睛,随后说道:“我听见了。”
远在梦界的大量呼唤仪式同时得到了响应。
“我听见了。”
博德的声音传来。
“我是残酷之灯留在世间的血,绝不会让你们颤抖着独对世间。”
“向我诉说你们的苦痛,向我倾倒你们的惶惑,向我展示你们的决意。”
“我会带走祭品和祈愿,我愿展示适合的终局,我将提供亲切的帮助。”
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仪式师学徒原本还在昏迷中抽搐,在博德的话音落下后,他们似乎从不安的噩梦里逃离,迅速衰弱的气息稳定下来。而唯有苍老的仪式师能够对呼唤的对象做出答复。
可是老人只是看着前方,虚幻的画面变得清晰,博德的样貌映入他的瞳中,那是大体上呈现金毛犬兽人的轮廓,可双眼的弧度和咧开的嘴巴透露出一片虚无。它随意地坐在星星的残骸上,身披看不到尽头的裹尸布。
这是什么东西?恒我的残酷之灯面相麾下的神血,理应就是博德啊?这尊魔物......是什么东西?!
辛德哈特半蹲着,担忧地问道:“博德,你怎么了?”
博德转头,露出欣喜的笑容,这个笑容在看到瞠目结舌状态的罗曼时更加欣喜:“我当然没事呀,但我现在有些忙,你们稍等一下哦。”
说完,他又回看向虚空,歪着头,似乎在仔细端详着什么。
接着他的语调变得忧伤、哀怜。
“你在此世已经没有牵挂了,对吗?”疑问的句式,语气却很肯定。“我所看见的和你相连的全部的线,都断了......你试过构建新的联系......比如和身边的学徒,我看到了,但纯粹的利用和欺骗是没法编织足够坚韧的绳索的......”
肢体被冻结了吗?眼球被融化了吗?耳朵和口鼻的缝隙都被针缝了吗?老仪式师僵在原地,他无法不注视眼前魔物的虚像。和遮挡无用的夺目日光不同,和闭眼无用的深邃夜空不同,朝他温柔对话的东西是没有办法逃避的不可违逆的终将来临的——
“博德,你在和谁说话?”
辛德哈特和回过神来的罗曼一左一右凑上前,两个脑袋都往博德凝视的方向看去,他们同样看见了那个梦境,七窍流出光粒的仪式师还有倒了一地的仪式师学徒,罗曼神色变得狠厉:“终焉教团的仪式师?他们在攻击你?”
博德摇摇头:“没有哦,他们只是在呼唤我,而我自然要回应他们......”
老仪式师的视角,左右挤过来的狮兽与狼兽,分别给那个以金毛兽人为轮廓的魔物染上了暖色与冷色,魔物的虚像被挤压地有点变形,不过祂没有对这种冒犯做出回应。被钉死的感官体会到了新的东西,加入进来的目光中,有一道炽热滚烫容不下丝毫晦暗,另一道庄严肃穆地审视着老人的全部。
他的脸裂开,以脸为封面的书被翻开,血肉成为书页,他的爱憎、他的人生、他的全部念想和回忆翻卷,暴露无遗。博德看完之后合上书,在另外两人的视角里,苍老的鸟兽人仪式师就只是颤抖,面皮抽动,口中呻吟着,像是受刑一样大汗淋漓。
老仪式师曾有着美满的家庭,他在千树之国“中产阶级”的边缘,遵从家族的指示,和并不相爱的人组建家庭。最开始彼此没有丝毫爱情的两位年轻人,相处了大半辈子,当他们看着小小的继承人们在不大的花园里嬉戏打闹,展开翅膀绕着宅所在的巨大叶片翻飞时,阳光恰好落在简易喷泉上,夕阳也能创造出极美的虹彩。
他们在年过半百后相爱,这份迟来的爱意在数十年的磨合与陪伴下,发酵为不亚于任何年轻人的热烈爱火。
爱火持续了两个月,以他爱人的死告终。
有翼者的寿命通常比披毛者更短,他们一家都是凡人,五十多岁的有翼者已经度过了人生的一半,衰老更早地开始在他们的肉体上刻下痕迹。
他们在一次突发奇想地结伴飞行时,被某片巨叶上一家小工坊腾起的烟灰熏了一下。
那不算浓的烟气是某种化合物的衍生废料,浓度和毒性达到了他们坐在的民居树的标准,甚至,看上去黑漆漆,实际上很快就能在空气里自发降解成柠檬味的普通灰尘。
但他的爱人恰好对这种化合物有极为严重的不良反应。
命运开了个很荒唐的玩笑。
两个中老年人展开兽亲赋予的翅膀飞一下,这个突发奇想对于千树之国的有翼者而言很普通,也很浪漫;那个工坊承担了全部的医疗费用,但其实用不上什么先进医疗科技,严格来说他爱人的死因是“衰老导致的一系列症状”,烟气连诱因都算不上;工坊主是个和他们孩子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他出席了葬礼,一边流泪一边向燃烧者立誓此后将投身于创造道途所衍生的污染的降解与消减......
没有恶人,没有阴谋,只有巧合,只是命运。
老人在葬礼后平静地完成了“断缘”,孩子们成年且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需要他操心。他老了,也无愧他与爱人出身的两个小家族。他只是等待,等待一切结束。......不会等太久了。他极偶尔地能在梦中听见狼嚎,快了,就快了。
是在六十三岁后才接触了仪式学。有翼者的寿命通常比披毛者更短,也就是说,他可以说是在暮年才开始钻研仪式。带着隐秘且禁忌知识的人自称是终焉教团。
“被诱发的恨,确实是足以令你解除超凡世界的异质欲望。”博德说道。
“但是,为何不继续等待?如果你等待,坟茔将允诺你们在生命的尽头团聚。”
老人露出了苍白的笑容,没有“恶”的狰狞,只有连无奈也化作灰烬的苍白。
“但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或许有些人能从坟茔给予的临终关怀里感到安慰,甚至柱神会默许有灵兽这样的存在,如果老人前去北地,坟茔绝不会吝于让他们在飞雪与极光下短暂地跨越生死,再度相会。但老人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如毒蛇如恶兽的恨意在他心底孽生,这份恨并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人和事,他憎恶整个世界,憎恶——命运。
终焉教团利用了这份恨火。
博德点点头,然后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试着复活他呢。”
什么?坟茔乃至诸神都不会允许——
老人刚想这么反驳,然后苦笑着低下头。难道自己参与的弑杀神血的大罪,就是被允许的?可是无论如何,复活......都是太飘渺的事情。不成为超凡者或者恶魔,无法拥有足以在梦界保持稳定的魂体或者肉体。在瓦罗瑞亚,复活凡人的代价和难度远超复活超凡者,不提要完整保存具备活性的肉体、尽量保存的死亡现场,即使一切满足,也是大海捞针、盐水里提取盐粒那样困难。
“但你为什么不试着复活他呢。”博德继续追问,“既然你已经有了崇拜蠕虫祸乱世间的勇气、忍受隐秘知识在脑内烙印的苦痛,为什么不试着去复活他呢?”
老人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保持着垂首的姿态:“这可能吗?”
博德向上看去,此刻是白昼时分,太阳刚行过三分之一的路程。
“密特拉。像他这样的仪式师,有办法复活他多年前死去的爱人吗?”
【呵呵呵......】
月光洒落在梦界。残酷之灯姿态的恒我毫不掩饰祂的嘲讽。
【向他这样宁愿向蠕虫求取力量,也不愿意向正神告解、寻求帮助,这样别扭而孱弱的意志......哪怕获得了复活的方法,也走不到头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博德收起了即使对试图谋害自己的老仪式师依旧温柔悲悯的笑容。“我作为你的神血,此刻向你提问,你直接告诉我答案就行。说到底,你们柱神像是渗血之杯那样,一边想要面面俱到地照顾瓦罗瑞亚的所有人,一边又让他这样的人面对人生的不愈之伤,宁愿转向蠕虫也不向你们求助。”
“九柱神外加你这位司辰,依旧无力涵盖世间的一切法则,蠕虫在柱子之间的罅隙孽生滋长,他犯下的大罪也有你们的一份,不是吗?”
“所以,密特拉,告诉我——像他这样的仪式师,有办法复活他多年前死去的爱人吗?”
【......】
【有的。】恒我在短暂的沉默后回答道。【有的,即便是在十几年前,在“我”尚未作为月相司辰,美、疗愈、净化等法则不全或缄默的时候,“有仪式师资质的凡人”复活“死去多年的凡人”的办法,也是有的。说到底......】
【......莫罗佐他,成就柱神的大功业之一,便是将“真灵不灭”的现象扩散至瓦罗瑞亚所能辐射的世界群落呐。】
【但是,博德,这意味着我们要将他引领向一条再无安歇,再无宁静的道路。】
【那样,他就太痛苦了。】
所以我们宁愿他们转向蠕虫......即便这份怨怼化作蠕虫的利刃刺向柱神......
醒时世界的神血不会断绝,只要柱神将血洒向世间。
“那就是他和我们的事了。”博德语调轻快,“如果他需要帮助,可以向你们、向周围的人求助,如果他走上邪路,那么我......”
博德蹭了蹭凑得过近的两个大脑袋:“......那么我们会予以劫罚。”
“比如现在。”
“你自有一份惩戒需要领受。”
在震撼中不由得抬头,泪流满面的老人口中小声呢喃着什么,最后重新低下头去。
“是。”
使者。
苍老的仪式师闭上眼。他回忆起终焉教团内,就连教众们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教义。
蠕虫不在终焉时刻是不会现世的,但祂的使者永远在哀怜地注视我们。
【剩下的交给我吧。】恒我如是说道。【毕竟他参与谋害我的神血嘛......至于博德你,先解决一下你自己的小问题。】
梦境中的仪式师学徒们纷纷转醒。在梦界“入睡”或者“昏迷”后,再度醒来很容易连带着自己的梦境本身一起破除,如果身处被编织的副本外,弄晕自己是脱离梦界乱流的一个技巧。学徒们只知道自己遵从老师的指导,很不妙地嗯嗯啊啊惨叫着倒了一地,在回到醒时世界前,他们看见自己的老师在一阵月光中被“捏”成了一块晶体。
而醒时世界,另一头......
辛德哈特松了一口气:“看来月之司辰亲自出手惩戒了那群疯子......拜虫疯子的事情可以先放到一边,博德,你是怎么回事?”
都是从小被教育各种神秘学知识,和辛德哈特化知识为肌肉不同,罗曼倒是稍微了解一些这个情况他对着博德左右眼被纯化而后分离的道途辉光,不确定地说道:“终焉教团的手法我比较熟悉,是以仪式呼唤神血,制造难以克制的恍惚与走神。虽然不知道他们安排真正刺杀的刺客在哪里,博德的状态......很像是被呼唤出了某个面相,但你才第四能级啊......”
【呼唤恒我之裔】的仪式结束了,仪式师和协助者要么被抓走,要么作为不知情的无辜者各回各家(随后被军团堵门)。可是博德,除了兽化程度变回之前外,眼瞳、光圈和彩色布料都没有变回去的征兆。
金毛大狗非常大不敬地和父神恒我隔空嘴炮完,缓缓朝着罗曼伸出手,拉着白狼跨坐在竖起的圆环上,接着自己慢悠悠地靠着白狼胸口。罗曼微微仰头,他和博德身高体格都差不多,这样才能不让博德头顶的绒毛一直挠自己。
接下来,博德朝辛德哈特伸出手。狮子犹豫了一下:“你这个大号呼啦圈上好像挤不下这么多人。”见此,博德也没有强求,而是就这样堪称慵懒地眯起眼。
“未升之星,未建之塔。刚醒来就见到你们在我身边,我好开心。”
金毛说出“未升之星”时,辛德哈特觉得自己的鼻尖一热。
流鼻血了......吗?不对,博德现在的魔性魅力确实惑人,但自己应该还不至于......辛德哈特随后感到这阵暖流在指尖、耳朵尖、尾巴尖等身体末端一闪而逝。
罗曼的反应更加剧烈,随着“未建之塔”这一词语,他整个人都不均匀地模糊了,从现实风到像素风,如同不稳定的炼金屏幕。这一变化同样转瞬即逝。
随着变化一同浮现的,是心底真实不虚的喜悦。他们为博德当前状态下的喜悦而喜悦,随后他们意识到,博德在直接和他们的“另一个自我”对话——对于第四能级而言,也就是——崇高形貌。
“你打算什么时候......”辛德哈特比划了一下,“变回去?我是说,褪去这个模样?”
被仪式唤起的博德的面相,没有自己消散的打算。他没有马上回答爱人的提问,而是先侧过头在罗曼的胸膛上蹭了蹭,接着用那双异瞳瞪着辛德哈特:“我觉得很......舒适,怎么了,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那块衣服变成的大块布料要被你蹭掉了。罗曼一边思索博德的变化,一边忧虑兼兴奋地想着。他当然很享受博德靠在他身上蹭啊蹭,只是博德这样有些令他担忧。外形的变化和称谓的转化还是其次,他十分不敬地呵斥恒我、“慈祥”地教诲试图刺杀自己的老仪式师的行为才是最不对劲的。
柱神自有面相,面相之间有时也会互相冲突,但总是反映了柱神的某一面。以燃烧者为例,祂的人型面相年龄区间一般是青年到壮年,坟茔的则是壮年至老年,高悬中天之眼比“无上辉光”严肃得多,白雪则永远比墓志铭篆刻者更加和蔼。博德的这个面貌看似圣洁,但......充沛到溢出的神性本身就是异常。这样的博德对于白狼而言有些陌生。
可是崇高形貌们却觉得博德这样亲切可爱。难道我和辛德哈特也有这样一面?
“我是那个仪式师通过恒我‘残酷之灯’的名号呼唤出来的哟。”博德似乎听见了罗曼心底的疑惑,口中说着,双手却捉住了辛德哈特的小臂,将狮子往自己身上拉。狮子没有抗拒,不过很快他的姿势就变成了努力挺直腰板保持平衡、上身却叠到了博德身上,双倍的压力传递到罗曼这边。
“所以,或许我会比较残忍,比较恶趣味,比较喜欢乐子,唔,比较接近蠕虫。”
博德说着很恐怖的话,用鼻子拱开了狮子的上衣。猩红联邦风味的本地衣服总是这么容易解开。
然后,他咬了辛德哈特的胸膛一口。
这一咬十分用力,不过辛德哈特从来都对博德不设防,连焰心躯体自发的反击都没有触发,金毛大狗很顺利地将牙齿深深嵌入了狮子的上胸,那是再用些力就能撕下一块肉的程度。炽热的血液涌出,接触到博德的口舌时降温至温暖的程度——辛德哈特之血不会伤害博德。牙齿和血肉慢慢分离,博德舔了舔嘴唇,用手指沾了些许殷红,递到罗曼的鼻尖。
“你们......”
“想与我合一吗?塔与星星?”
博德就这么听着罗曼的心跳,用刚啃出来的血在辛德哈特胸口随意描画着:“故事的最后,书本的末页,观众散场的剧院,杯盘狼藉的席间......会升起一颗星星,日出为血,但那时已无血可流,所以那星绝非大日;会建起一座塔,塔启文明,但巴别塔已经坍塌,所以那塔便是墓碑......”
“但我却希望星体不会漆黑如渊,高塔不会惨白如骨......总还有颜色留存,总还有光留存,即使是在终......”
然后博德就开始哭。
“......”
狮子和狼对视一眼,看向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的博德,又看向狮子胸口的“画”。
一团糟。
博德突然一个激灵,搓着狮子脖子两侧的鬃毛:“我好像真的不太正常,星星,我弄疼你了吗?你和塔等我冷静一下,冷静一下......”然后眼睛一翻,瘫倒在罗曼怀里。
狮子和狼的脑袋又一次凑过来,小心翻开博德的眼皮,是熟悉的外金内红的眼眸。下一瞬,异象消失,包括那个发光的圆环,包括异常的重力,包括那块勉强充当衣服的布。他们一个叠着一个掉到了地上。辛德哈特眼疾手快地做出俯卧撑的姿势,努力低头对着身下喊道:“你们没事吧?”
“没事儿。”熟悉的博德风味的嘟囔声传来。“和偶像派系有交叉的仪式真危险。我回来了,是的,我有记忆,感觉像是泡在温度绝佳的泉水里......本能比脑子更快地行动起来......”
罗曼善意提醒道:“我先给你投影一件衣服。”
“别急。”金毛的眼睛眨了眨,看了眼自己在狮子上胸咬出的牙印。在博德不需要涂鸦后,辛德哈特就让这处伤口开始愈合,再过几秒连牙印都看不到了。“反正衣服也没了。”
狗头往下挪了一点,对着牙印下方那处胸口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