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国兴没有看文件，没有这个必要。
“你说吧，文件就不看了。”殷国兴的神情很严肃，“这不是简单的工作方式出了问题。”
程文谦看到殷国兴有意抬高定调规格，心中禁不住一跳：但愿他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因为，衡北省委真的禁不起折腾了。
“这个会议是东海同志到任的第一场会议，当时周部长的行程并没有确定下来。”
这句大实话一说完，程文谦立刻打住了话题，静静等待殷国兴的意见。
殷国兴第一次用带着欣赏意味的眼神，看了一眼程文谦，这个秘书长，距离把握是一等一的。
一句“这个会议是东海同志到任的第一场会议”，点明了关述之必须接受这个宣传方案的基础，不让省委的矛盾直接暴露出来，以体现他的团结能力；
一句“当时周部长的行程并没有确定下来”，点明了刘东海拿出这个宣传方案的背景。
如果说，这次的挂牌仪式没有周部长到场，省委宣传部的宣传方案只能说是降格，并不算是政治错误。
了解了大背景之后，殷国兴就有了决断。
“文谦同志，你回去拟一份报告，重点是省直机关目前存在的作风问题，我需要重点研究。
顺便通知齐博涛同志，请他在九点半来我的办公室。”
程文谦点点头，立刻明白过来，殷国兴这是担心宣传上的事闹大了，不好控制，所以要优先处理。
看来，李怀节这个大数据局，又一次被卷进了省委整顿的漩涡。
刘东海是在书记办公室的走廊里，迎面碰上的程文谦。他站住了，像是刚好路过。
他看得出来，程文谦的神情有些疲倦。
“刚汇报完？”刘东海主动关心了一句，“你气色不太好，注意休息。”
“刘书记好！”程文谦笑着摇摇头，“多谢您关心。我的身体挺好的，这是灯光的原因。”
两人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都感受到了对方隐藏着的提防。
刘东海脚步沉稳地走到书记办公室的门口，马北汉已经等在这里，把他迎了进去。
“东海同志来了啊！”殷国兴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了过来，“沙发上坐。小马，去泡杯茶来。”
“刚才在走廊里碰上了程文谦同志，看到他气色好像不太好。”刘东海在等茶的时间里，客套地寒暄着，“殷书记，您看您今天忙的，也请注意休息。”
殷国兴对刘东海的寒暄水平，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真不怎么样！
这是我来衡北工作的第一天，你劝我多休息，还要不要注意一下兆头啦！
但是，殷国兴嘴里的话，却又是另一个意思：“哦？我没怎么注意到。程文谦同志怎么说？”
“他说是灯光的原因，哈哈！”
殷国兴点点头，无所谓地附和了一句：“可能是吧！我刚刚找他了解了一下省委最近的宣传动向。
东海同志，老实说，我要批评你。”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马北汉已经端上了茶。
等马北汉放好茶杯，殷国兴吩咐道：“小马，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过来，就是程秘书长刚才拿过来的那份。”
马北汉迅速找到这份文件，双手放在茶几上，这才快步出了书记办公室。
“你看看吧！”殷国兴把茶几上的文件夹往刘东海面前推了推，“这是省长协调会的会议记录，标红的地方就是分歧所在。”
刘东海没有接文件，他伸手轻轻碰触了一下文件，神情严肃地说道：“这份记录我也有，还带在身上。
殷书记，您的批评我无条件接受。不过，在您批评我之前，请给我一点解释的时间。”
殷国兴轻轻拍了拍这份文件，声音低沉，语气严厉地说道：“解释什么？
解释你当时不知道周部长要来参与揭牌仪式吗？
解释你是怎么被人给坑了吗？
不需要！
这一点，程文谦同志已经做了说明！
我只问你一句话，在你连衡北省委的基本情况都还没有摸清楚之前，为什么要这么深度参与具体事务？
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会议上的意见，按照一般惯例，只要不违背原则，都不会有人阻拦。
这是省委副书记的权力，也是省委的团结。
但你把这份团结，用在了给大数据局挂牌降规格上。你觉得，这个‘第一次’，用得值吗？”
刘东海仔细想了想，在当时，被李怀节这个曾经的学生当面称呼“刘东海同志”的情况下，对大数据局的宣传降温，就是维护省委副书记威信的最好手段。
所以，面对圈子内部的上级领导，刘东海还是坦然点头，并把这里面的长短，他和李怀节之间的对抗，作了一个简短的情况说明。
最后，刘东海总结道：“对李怀节同志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高标准严要求，是对我们事业的未来负责。
事实上，从李怀节对降低大数据局宣传标准这件事的反应来看，李怀节同志有着很强的报复心理。
作为专档干部，他是不够格的。”
殷国兴一直保持着聆听的姿态，没有打断刘东海的陈述。
等他对李怀节下完定论，这才问道：“东海同志，你刚才说，李怀节同志有很强的报复心理？
具体说说他的报复行为，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报复他的上级领导、党委的副书记的！”
刘东海坐直了身体，把李怀节对省委宣传部隐瞒央媒和主流媒体参与报道的事，又说了一遍。
他说的比程文谦更详细，尤其是李怀节在接受采访时那句“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被他逐字逐句地拆开，指出了其中“未经授权擅自解读政策”的问题。
随着刘东海的汇报进程，殷国兴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个关述之，这么早就在布局吗？
还是说，是刘东海逼李怀节上梁山？
现在连央媒都亲自下场了，这个局面，真的不好把控啊！
殷国兴的斗争经验之丰富，让他仅仅通过有央媒下场这一点，就把李怀节，或者说是关述之布的这个局看了个差不多。
殷国兴甚至可以断定，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央媒必然要开始对衡北省大数据局的挂牌仪式进行报道。
到时候，全国的主流媒体都会参与到报道中来，重点报道李怀节的那句“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
搞新闻的，会害怕新闻太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