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细腻的玉佩被白紫握在掌心,那丝微不可察的紫气掠过指尖,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烫感,仿佛沉睡的巨龙拂过一片逆鳞。
喧嚣的人群、满院的震惊、三万年的沉浮血泪,此刻都被她轻轻收拢进这方寸温玉之中。
她指尖划过玉佩上那些古老玄奥、难以辨识的凹痕,随即将玉佩收入袖中乾坤深处。
“好了,”她抬起头,对着满堂仍陷在滔天巨浪思绪里的众人,唇角微微一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凉,“正事说毕,五脏庙早已焚香告急。浮光,一同用膳吧。”
那份轻描淡写,仿佛刚才掀翻在场所有人认知的“神王之女”身份,
不过是在谈论院中梧桐新抽的嫩叶。
浮光道人看着白紫那与记忆中某个顶天立地、镇压寰宇的身影神似的眉眼间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浑浊老眼中浮起一层更深的悲恸与激越交织的水光。
他喉头滚动,深深躬身,垂首跟在她一步之后,如同最忠诚的古老魂灵,终于寻回了归依。
梧桐苑前院,本家经营的“栖梧楼”正值晚市,喧嚣扑面。
天南海北的俚语、碗碟清脆的碰撞、灵兽食材散逸的馥郁奇香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活色生香的中洲烟火图卷。
逍遥队众人围坐于临窗雅间,精美的灵肴流水般端上长案。
白灵早已将方才的生死涕泪抛诸脑后,亮晶晶的眼睛只盯着盘中那被烤制得金红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椒盐火云雀”翅膀,下箸如飞,吃得两腮鼓鼓,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
付嘉璃则叽叽喳喳,缠着浮光老道追问神域风光,眼中满是稀世奇珍的幻影。
东方逸青含笑摇头斟酒,文煜坐在白紫身侧,桌下温热的手掌始终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偶尔低声问她可要添汤。
虽被白夜翻着白眼抗议“屠狗现场”,但这份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温暖,缓缓熨平了白夜心湖深处激起的无边涟漪。
酒足饭饱,夜色已在栖梧楼外铺开柔软的深蓝绒毯。
月华如练,透过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老梧桐,筛下迷离清辉,在通往雅院后园的长廊上绘出斑驳陆离的幽影。
两侧廊柱上镶嵌的明光石散发出柔和稳定的暖白色光芒,与悬挂的琉璃宫灯交相辉映,映照着廊下人工凿引的浅浅流水,潺潺细响,衬得长廊愈发曲折幽静。
他们一行人谈笑而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长廊里清晰可闻。
就在长廊一个转折的宽大平台处,几道被灯火与月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倏然截断了去路。
浓郁的、多种昂贵香粉堆砌成的甜腻香气抢先一步汹涌袭来,几乎令人窒息。
前方,被一众气息森严、身着玄甲配精钢长剑的彪悍侍卫簇拥着的,是两名身着华美霓裳的年轻女子。
为首者一身火云锦裁就的宫装,裙裾曳地,赤红如烈焰燃烧,金线绣成的振翅凤凰纹路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她下颌微抬,盛气凌人,正是韶华公主。
身侧稍后一步,是位穿着水蓝色冰绡宫裙的少女,发间簪满细碎的明珠,行走间光华流转,柔美中透着刻意雕琢的娇矜,乃莉香郡主。
她们本在娇声笑语,话题绕着上京新到的鲛绡纱多么罕见。
然而,当逍遥队众人踏上平台,长廊灯影流转,将文煜那清绝如高山映雪、皎月临渊的容颜,以及吉蓝俊美无双、却自带威仪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们眼前时,所有的笑语声戈然而止!
仿佛时间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掐断。
韶华公主如遭雷击,脚步钉死在地,涂着艳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鲛绡帕子。她那双原本顾盼生辉、带着上位者傲慢的丹凤眼,此刻骤然迸射出一种近乎贪婪的、野蛮的、势在必得的灼热光芒,死死地黏在文煜的脸上、身上,仿佛要将他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烧穿,将他据为己有。
而莉香郡主的目光,则在第一时间被吉蓝那俊美、神秘莫测的气息所攫取。
她眼中属于少女的羞涩浅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毒蛇盯上猎物般的兴奋占有欲。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身体,涂着粉嫩胭脂的唇瓣微微张开,忘记了呼吸,目光赤裸裸地将吉蓝从头到脚扫视了好几遍,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
贪婪的光芒在两位金枝玉叶的眼中疯狂燃烧、对流,将长廊幽静美好的氛围瞬间粉碎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污浊。
逍遥队众人脚步未停,但脸上的轻松惬意已尽数收敛。
东方逸青眉头微蹙,付嘉璃眼中瞬间腾起不加掩饰的厌恶。
白紫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迎面而来的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微尘。
就在双方即将错身而过的一瞬,韶华公主猛地向前横跨一步,鲜红的宫装裙摆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厉声喝道:“站住!”
她身后的侍卫“哗啦”一声,动作整齐划一,瞬间结成半圆阵型,冰冷的玄甲在灯光下泛起寒光,腰间长剑出鞘半寸,锐利的锋芒直指逍遥队众人,森然杀伐之气骤然弥漫,将长廊的潺潺水声都冻结了!
韶华公主扬着下巴,如同点选一件货物般,指尖直直戳向文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你!模样生得甚合本公主心意!即刻随本宫回公主府,做本宫的第十位面首!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她目光横扫白紫等人,充满了轻蔑,“至于这些闲杂人等,可以滚了!”
莉香郡主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娇嗲入骨,却同样带着让人骨髓生寒的占有欲,她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吉蓝:“这位俊郎君,蓝衣配你,当真是玉树临风,直教人心动不已。不知可愿随本郡主回府?正妻之位虽无法即刻予你,但一个尊贵风光的郡马名分,本郡主还是许得起的!”那语气,仿佛赐予的是天大的恩典。
“我天!”付嘉璃再也按捺不住,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指着那两个不知所谓的女人,对着东方逸青低吼,“中洲这些皇亲贵胄莫不是脑子都泡在井底发霉了?她们是怎么做到如此理直气壮、恬不知耻地说出这种话的?当街强抢民男?还有没有王法了?!”
东方逸青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背,目光却越过那两个嚣张跋扈的女子,落在白灵身上,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莫气,等着瞧。就算队长和副队长懒得出手,不还有那两位小祖宗在么?好戏开场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个清脆得如同琉璃珠子砸在玉盘上的童音,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鄙夷,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长廊里所有的声音:
“哪里蹦出来的两个丑逼?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了吧?也敢肖想我和我姐的男人?滚开!好狗不挡道!”
白灵嘴里还叼着半块松子糖,腮帮子鼓鼓的,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毫不客气地在韶华公主和莉香郡主脸上、身上扫来扫去,那眼神,挑剔得如同在看两块沾了泥巴的点心。
平心而论,韶华公主与莉香郡主皆是中洲皇族精心养育的明珠,姿容清丽,气质出众,放在寻常人堆里绝对算得上拔尖。
然而,当她们站在白紫与白灵这对拥有着近乎妖孽级别、钟天地之灵秀的容颜面前时,那份清丽瞬间被映衬得黯淡无光,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瓦砾之于美玉。
白灵那句刻薄的“丑逼”,虽显夸张,却精准地戳中了她们内心深处最敏感、最不敢触碰的痛处!
“大胆!!!”
尖利到破音的咆哮撕裂了长廊的空气!韶华公主那张原本还算清丽的脸庞瞬间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扭曲变形,涨成了难看的紫红色。
她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文煜吸引,此刻才真正看清白灵,以及白灵身边那个气质更为清冷绝尘的白紫。
当两张几乎一模一样、却都美得惊心动魄、足以令星辰失色的容颜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焚毁理智的自卑和嫉妒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凭什么?!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无瑕的存在?这样的美,根本就是对她身份、对她存在本身的莫大侮辱!
“谁给你的狗胆,竟敢侮辱本公主?!”韶华公主目眦欲裂,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贱婢!如此妖颜惑众,就不该存于世间!来人!给本公主将这两个贱婢就地格杀!碎尸万段!”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指向白紫和白灵的手指如同淬毒的钩子。
莉香郡主那张娇柔的脸也彻底扭曲,眼中只剩下最恶毒的嫉恨,她尖声附和:“对!杀了她们!把她们的脸给本郡主划烂!划成肉泥!男的统统带走!”她贪婪的目光扫过文煜和吉蓝,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被囚禁在自己府邸的绝望模样。
“遵命!”
侍卫首领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应和。呛啷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摩擦声中,所有玄甲侍卫腰间的长剑瞬间完全出鞘!寒光如林,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轰然压向逍遥队众人!
刀光闪烁,数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撕裂空气,直取白紫与白灵周身要害!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放肆!”
一声苍老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暴喝,如同九霄神罚,骤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一直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般侍立在白紫侧后方的浮光道人,那佝偻枯瘦的身躯猛地挺直!
一股沉寂了数万年、仿佛来自洪荒太古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点悲悯,只剩下焚尽八荒的滔天杀意!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复杂的动作,只是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褶皱和老茧的右手,对着前方虚空,极其随意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的光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那些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扑杀向白紫白灵的玄甲侍卫,连同他们手中闪耀着寒芒的利剑,动作骤然僵死!脸上的狰狞、眼中的杀意,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所取代!
下一刻——
噗!噗!噗!噗!噗!
如同熟透的浆果被无形的巨力同时捏爆!
长廊之上,血雾毫无征兆地、猛烈地炸开!浓稠、滚烫、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雾,如同骤然绽放的死亡之花,瞬间弥漫了整个廊道平台!
那些剽悍精锐的侍卫,连同他们身上的玄甲、手中的精钢长剑,如同最劣质的陶俑,在无声无息间,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混合着骨渣与肉糜的猩红齑粉!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
浓稠的血雾如妖异的红纱,在琉璃宫灯和月华清辉的映照下翻滚升腾,将整个长廊平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修罗屠场。
刺鼻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瞬间盖过了所有脂粉的甜腻。
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意凛然的长廊,此刻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那血雾无声地弥漫、沉降,细碎的血珠和肉糜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青玉石板上,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
韶华公主和莉香郡主脸上的扭曲怒容、刻毒嫉恨,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她们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眼珠因极致的恐惧而暴突,几乎要脱眶而出!那华丽的宫装下摆,迅速洇开两片深色的、散发着骚臭的湿痕——竟是被这瞬间降临、超越她们认知极限的恐怖杀戮,生生吓得失禁!
她们如同两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灭顶的绝望。
那老仆……那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枯槁老仆……他……他刚才做了什么?!大乘期?不!这绝不是普通大乘期能有的手段!这是……魔鬼!
浮光道人缓缓收回那只枯瘦的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佝偻着背,重新站回白紫身后一步的位置,浑浊的老眼低垂,看也不看那两滩烂泥般的贵女。
然而,他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却如同从九幽地狱最深处刮来的寒风,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死寂的长廊上:
“你们可知,方才口出狂言、意欲加害的,是何等存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韶华公主和莉香郡主早已崩溃的心房上,让她们抖得更加厉害,连呼吸都几乎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