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罪师正在脑中想入非非,而萨卢斯也将怨毒的目光转移到了提斯娜身上,暂时忽略了夜莺。
可是比起萨卢斯那毫不掩饰的怨恨,赦罪师的注视更令提斯娜感到不安。那种上下移动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着的敌人,更像是在审视某种物品的质量。
没有明确的主观情绪,冰冷地像是解剖台上的手术刀,让人联想到哥伦比亚恐怖电影中的邪恶科学家。
他的手指抚过腰间骨白色的面具,语气柔和又好奇地问道:“你也是奇美拉?”
这个问题让挡在两人前方的闪灵愣了一下,旋即便意识到赦罪师比她预料得要更加在乎提斯娜的特殊。
奇美拉?可提斯娜不是普通的混血吗?
但是无论如何,闪灵只知道自己不能让赦罪师得逞,无论是对谁,也无论他想再伤害谁。
而此时萨卢斯肩头原本可见白骨的伤口终于愈合,她感受到了赦罪师的情绪,又一次积极主动的请战:“大人!请让我去为您抓住这个混血!”
可是这句话着实有点看不懂气氛了。
赦罪师之所以只表露出好奇,稍微问上那么一两句不算太出格的问题,就是因为早先已经从变形者那明晃晃的警告中看出了端倪。
这个混血萨卡兹与变形者的关系不一般,与那个黑色的萨科塔也不一般,不一般到变形者这种原本缺乏感情的家伙亲自带着杀意来警告——
“真是搞不懂,特雷西斯怎么还能忍到现在,也没有砍下你们的头呢?”
变形者声音很轻,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当他开口的时候,这片荒野竟然连一片风也没有吹过,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包括话才说到一半的萨卢斯。
并不是只没有眼力见的小宠物自觉闭了嘴,而是她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拧紧了又提起来,在窒息中徒劳地扭动着双腿挣扎。
“嗬——哈——”
她的眼中充满惊异,想要吟唱咒言或命令土石为自己解围,可是却离奇的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引以为傲的血脉也仿佛与大地隔绝。
是谁?是变形者——
闪灵没有动,提斯娜没有动,夜莺没有动,就连赦罪师与他身后的大批亲卫也没有任何动作。
前者是因为他们的突然内斗而感觉有些疑惑,摸不清楚情况打算静观其变。至于赦罪师,他为什么也只是看着呢?
因为说实话,在萨卡兹的诸多王庭强者中,赦罪师最最忌惮的正是变形者。
虽然其他王庭之主皆有血脉伟力,摄政王特雷西斯亦是在数值上远胜赦罪师的剑士,可是他们也都被各种事物所束缚着。
这么多年来,赦罪师一直在搜罗诸王庭流落在外的血脉做人体实验,但你看他被谁制裁过吗?
就连杜卡雷这种极其重视血脉,即使是混血也想纳入庇护中的王庭之主也没能来找他的麻烦,就是因为赦罪师很能活,非常能活。
这片大地上到处都有着赦罪师的据点与他复活的后手,王庭之主与特雷西斯再怎么厌恶他,也不可能真的满大地跑去找他的麻烦,况且他们甚至还需要赦罪师的‘帮助’。
可是变形者不一样。
单论强度,变形者一人既是王庭,存在的方式实在特殊。变形者没有太多情感,没有明确的灵魂,甚至都没有血这种东西,简直是专门为克制赦罪师法术而存在的。
最重要的是,变形者在这片大地上的个体实在太多,且他们个个都闲地想要吞源石玩。如果真的得罪了变形者,赦罪师接下来恐怕只能考虑把据点建到海里去了。
而现在又恰逢计划的关键,赦罪师更加不想得罪变形者了,所以他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干看着,没有表示任何反对。
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血肉撕扯的声音。萨卢斯的脑袋和脖子分家了,那美艳丰满的躯体变成了一具看了会做噩梦的无头女尸。
血魔大君的法术仅靠注释便能使敌人的血肉四分五裂,而变形者比较务实,他的选择是手撕。
那双拟态的大手缩回身后消失不见,变形者拍了拍没有沾血的手,青绿色的瞳孔不带任何感情的扫过赦罪师及他手下的亲卫,笑道:
“不好意思,你的小宠物质量还不错,可惜叫的声音太大了,你在创造它的时候是不是没给装脑子啊?”
“...阁下开心就好。”
赦罪师皮笑肉不笑,心中恨透了萨卢斯这愚蠢的仆人,说话怎么一点气氛都不带看的?!真是纯人机,治好了都得流口水。
“萨卢斯冒犯了你,对此我感到抱歉。”
变形者没回话,盯着赦罪师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是我心急了,差点没有遵守约定。鬓狗,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了荒野,片刻间竟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与此同时,闪灵敏锐地感觉到那种隔绝感再次涌现。
毫无疑问,变形者又一次用拟态的能力掩盖了周围的环境,将这片区域变成了外界无法察觉的半独立空间。
这也就意味着...
赦罪师大大地松了口气,谁懂他刚才承受的压力呢?变形者那股杀意简直是要凝成了实质,好几次赦罪师都感觉自己也要被同样的方式扭断脖颈,步萨卢斯的后尘。
对方唯一能够让他催化的情绪只有‘杀意’,如果真这么做了,恐怕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加细碎一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真是恐怖的存在,变形者,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哪有一点像人啊!
好在最后变形者还是遵守了诺言,帮自己隔绝了空间,没有失去理智...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怪怪的,那种东西不是一直都是理智的吗?
不管了,抓紧时间吧。如果不能让闪灵孕育或者死在闪灵手上,那么一切就将功亏一篑。
赦罪师并未去细想变形者那句话有什么其他的含义,此刻他只是越发迫切的想要达成目的。
一道黑色的法术落下,融进了无头女尸的体内。眨眼之间,萨卢斯的脑袋竟然与身体再度融合,已经涣散的瞳孔也重新凝结收拢,只是还残留着溺水般的窒息感。
她看了一眼周围,确定变形者已经消失后麻利的起身缩回了赦罪师身后,仍然大气也不敢喘,血沫都只敢咽回肚子里。
赦罪师的声音不咸不淡,没有一点对下属的临终关怀:“我说过的吧,不要自作主张。”
“是,是...感恩您的仁慈...”
人教人教不会,但事教人一般就会。
浪费了一枚复活币的萨卢斯,这次再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遵照着赦罪师的命令带着一部分亲卫包围向提斯娜。
‘拦住这个备受变形者重视的混血,可是却绝对不能伤了她,就算将死也不行。’
亲卫们沉默着,他们已被命令不准拔剑动手,只能用肉体硬扛提斯娜的攻势。
尽管这会让他们白白死亡,可是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变形者仍在注视着这里,任何失误都有可能导致主子被迁怒。
因此亲卫们仿佛变成了曾经他们手术台上被绑住手脚的实验品,只能静静等候那夺人性命的刀刃落下,这真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啧,完全被隔开了!”
提斯娜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把脖子递到他们眼前,他们也不敢挥剑,可是自己却也完全无法再帮到闪灵姐那边了。
这群亲卫的身板硬的离谱,尤其是那个死而复生的萨卢斯,掌握的血脉法术比她还要更多,每次受伤都能够顽强的愈合。
再一次看着对方头骨上的血痕蠕动肉芽,提斯娜忍不住咬牙切齿:“这是血魔的控制血液?”
“混...得到变形者眷顾的奇美拉。”
萨卢斯本想说混血的萨卡兹,可是临了又急忙改口压低音调,尽可能和善地说到:“你所掌握的不过萨卡兹的百分之一,而我是集王庭血脉的杰作,这当然不一样。”
“哦,杰作?”
提斯娜眼神嘲讽:“你承认自己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了?”
“...你!”
这一刀精准破防,萨卢斯被气到差点把牙咬碎。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她梦寐以求的‘父慈女孝’只是闪灵避之不及的日常罢了。
“我的孩子,我的姐姐,为何还要逃避呢?”
这一边,赦罪师步步紧逼,手中的法杖早已被弃置一旁,他料到闪灵不会拔剑。
或者说死亡同样也是他的计划之中,凭借这至纯血脉之间埋藏的联系,只要赦罪师死亡,闪灵便会立刻孕育出新的‘赦罪师’。
如今他所使用的肉体,便是闪灵曾经的弟弟。而闪灵的父亲,同样也是闪灵母亲的弟弟。
这便是赦罪师的永生之道,永远用至纯的血脉来传递意识。时隔上百年,这肮脏龌龊的家庭已经数十代有余。
闪灵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说到底,也是她为自己的母亲接的生。而在生下‘弟弟’之后,那仿佛被抽干了全身血脉的母亲便死去了。
“你休想。”
夜莺就在身后,闪灵已经退无可退,她的剑指向那张格外年轻的脸:“砍下你的头后,我就自杀。”
“你做不到的。”
赦罪师笑了:“百年间,从未有谁做到过。其实你完全不需要反抗,这是萨卡兹的伟业。”
“(萨卡兹粗口)。”
闪灵骂人了,这还是仁慈的医生第一次骂人,可她觉得这比曾经作为无情的刽子手来说要好很多。
她想起了那个英姿飒爽的骑士,临光,如果你在的话,她大概会更加勇敢的吧。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剑刺穿两颗心脏。这样的话闪灵会死,赦罪师也会死,但是如果提斯娜及时抽身的话,丽兹就能活。
也许赦罪师还能再复活,但是他的计划会破灭,而且下一个机会将不会再出现。
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丽兹,临光,请原谅我的怯懦...
...
半透明结界的边缘,变形者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而在他身旁,一个穿着赦罪师亲卫服装的萨卡兹正准备往里进。
“如果不是为了遵守和你的约定,我已经把那个令人作呕的家伙碾死了。奎萨图什塔,所以也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感谢你的慷慨与耐心,变形者。”
面具下的金发被那人塞进了兜帽中,在一只脚踏进去前,他还不忘辩解一句:“我和他不一样,我是很守信用的。”
“你最好是。”
看着奎萨图什塔消失的身影,变形者忽然冷笑一声——赦罪师还以为自己遵守的是与他的约定?
错了,这只是一份死亡预告,而很明显赦罪师并没有听懂,他对死亡的恐惧与对永生的迫切恰恰成了掩盖所有破绽的欲望。
“希望你在死前不会感到太惊讶咯。”
最后,变形者耸了耸肩:“不过这种死法倒是很适合你啊,被过去的自己杀死什么的...”
这可真是绝妙的讽刺。
变形者也很期待那个满嘴‘虚假记忆诞生出的脆弱灵魂而已’的家伙,被他口中‘脆弱的灵魂’反抗后的丑态——变形者只会为此而感觉到心情舒畅。
“不过时间是不是还早呢?”
变形者跳下石头,将手在额头搭起了凉棚,眯着眼望向天空,口中嘟囔道:“为了让你死的彻底,我的好同事,怎么能不多安排一些演员呢?”
做同事要讲良心,但畜生是没有人权的。所以变形者的结界不能说是四处漏风,但至少也是树大招风。
也许正好就一不小心暴露了位置,而且还恰好暴露给某个正在往这里赶来的临光家的天马骑士和正在满银石崖寻找同伴的萨卡兹顶尖刺客之类的敌人...
到时候就和特雷西斯说好了,‘赦罪师死于罗德岛围攻,变形者施救不及,萨卡兹再损猛将’...一字不改。
真是绝妙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