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眉头微皱:“代工?那品质怎么控制?”
这确实是个问题。罗宝成点了点头。
“我去代工厂看过,设备倒还可以,但管理水平一般,品控流程不够规范。
这也是维力一直做不大的原因之一——产能受制于人,品质也不稳定。
不过好处是,我们没有接手固定资产的包袱,轻装上阵。”
杨开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消化了这些信息,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下一个问题:“工人有多少?三家加起来。”
罗宝成翻了翻笔记本,报出了一串数字:“清凉堂员工最多,有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生产线工人一百一十人,管理及后勤二十七人。
但这一百三十七人里面,有四十多个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员工,有些干了快三十年了,身体也不太好,生产效率比较低。
活力泉少一些,六十八人,生产线五十人,管理十八人,整体偏年轻化,平均年龄三十五岁左右,战斗力强一些。
维力那边,因为他们是代工模式,核心团队只有十二个人,包括配方研发、品控和销售,没有生产工人。”
杨开默默地算了一下:“三家加起来,核心团队加上生产工人,大概两百一十七人。
这个人数……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老员工的安置问题你想过没有?”
罗宝成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连忙说道:“杨总,这个我确实考虑过。
清凉堂那四十多个老员工,我专门了解过他们的情况,大部分人的家庭经济条件不太好,有些人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份工资过日子。
如果直接裁员,一是补偿金不是小数目,二是会引起很大的舆论反弹,毕竟清凉堂在老街坊心里是有感情的。
我的建议是,保留这批老员工,但把他们的岗位从生产线调整到品控、包装或者后勤这些体力要求相对较低的岗位,工资不变。
这样既解决了安置问题,又保住了清凉堂的品牌口碑。”
杨开嘴角微微上扬,赞许地点了点头:“你想到前头去了,不错。
但有一点要注意,岗位调整要征得本人同意,不能强制,否则一样会出问题。”
明白,我会一个一个去谈。罗宝成郑重应道。
杨开继续追问:“生产设备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来,罗宝成的表情明显变得复杂了许多,他挠了挠头,斟酌怎么措辞才不会显得太悲观。
说实话,杨总,不太乐观。罗宝成叹了口气。
“三家里面,设备最好的是活力泉,他们五年前从日本引进了一套全自动的汽水灌装线,当时花了差不多两百万港币,算是比较先进的。
但问题是,这套设备这几年维护保养跟不上,经常出故障,我去看的那天就停了一条线,说是密封阀出了问题,修了三天还没修好。
如果要恢复正常运转,需要请日本那边的技术人员过来检修,费用大概要十几二十万。”
杨开面色不变:“修好之后产能能恢复多少?”
设计产能是每分钟灌装三百瓶,但实际现在只能跑到一百八十瓶左右,效率只有六成。
修好的话,恢复到两百五十瓶以上应该没问题。罗宝成回答道。
“那清凉堂呢?”
罗宝成苦笑了一下:“清凉堂的设备……怎么说呢,如果活力泉的设备是’勉强能用’,那清凉堂的就是’古董级别’了。
他们还在用七十年代的半自动灌装设备,很多零件市面上已经找不到了,坏了全靠厂里的老技工手工打磨配件来修。
我亲眼看到一个老师傅,拿着锉刀花了半天时间磨一个小齿轮,就这手艺,放博物馆里都算非遗了。”
杨开眉头皱得更紧了:“产能呢?”
每分钟六十瓶。罗宝成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无奈。
“您没听错,每分钟六十瓶。
而且因为是半自动的,需要人工干预的环节多,次品率也高,大概在百分之八左右,远超行业平均的百分之三。”
百分之八的次品率?杨开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度。
“那就是每生产一百瓶,有八瓶是废品?这不是在烧钱吗?”
确实是烧钱。罗宝成点头承认。
“但清凉堂的老板也没办法,换一套新设备至少要三四百万,他哪有这个钱?
所以只能将就着用,小修小补,缝缝补补又三年。”
杨开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维力那边呢?既然是代工,代工厂的设备怎么样?”
代工厂的设备比活力泉还新一些,是去年才从台湾买的三合一灌装机,洗瓶、灌装、封盖一条龙,效率很高,每分钟四百瓶没问题。罗宝成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是,杨总,代工厂的设备再好,那也是别人的。
我们接手维力之后,如果要摆脱代工模式,自己建生产线,这笔投资可不是小数目。”
杨开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
旧设备要修,新设备要买,代工要转自营,最主要的是现在的工厂也有大问题。
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焦虑,而是继续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三家实际的年产量。”
罗宝成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我按月产量换算成年产量,给您报个大概的数字。
清凉堂,酸梅汤和凉茶加在一起,月产量大概十五万瓶,年产量一百八十万瓶左右。
但这是理论值,实际上因为设备老化和销售不畅,去年全年实际出货量只有一百二十万瓶,产能利用率不到七成。”
杨开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活力泉呢?”
“活力泉的情况好一些,鲜橙汽水和荔枝水两个品类加起来,月产量大概三十万瓶,年产量三百六十万瓶。
但去年实际出货量两百八十万瓶,产能利用率大概七成八。
如果能修好那条日本灌装线,产能还能再提升至少三成。”
“维力呢?”
“维力的量最小,月产量大概八万瓶,年产量不到一百万瓶。
但增长势头最猛,今年前五个月的出货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主要是茶餐厅渠道打开了。
如果渠道铺开,产能完全跟得上的话,年产量做到两百万瓶不是问题。”
杨开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锐利,看向罗宝成:“数据我大概有数了。
清凉堂有品牌没设备,活力泉有设备没渠道,维力有潜力没规模。
三家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
如果我们能把三家的优势整合起来,品牌用清凉堂的,设备用活力泉的,增长靠维力的,再配上我们的资金和营销,这个盘就能活了。”
罗宝成听得眼睛放光,连连点头:“杨总,您这个思路太清晰了!
我之前一直觉得三家各买各的,回来再整合,但没想清楚怎么个整合法,您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
杨开点了点头,但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岛地图前,背对着罗宝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宝成,收购只是第一步,相当于我们把棋子拿在了手里,但怎么下这盘棋,才是真正的难点。
你刚才报的那些数据,表面上看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你把目光放远一点,结合我们的策划方案,就会发现,这三家现有的条件,根本满足不了我们的要求。”
他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产能问题。
三家加起来,满打满算一年实际出货量不到五百万瓶。
五百万瓶听起来不少,但你放到整个香港饮料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两可乐在香港一年的销量是多少?上亿瓶!
就算我们不跟他们比,只看维他奶,人家的年销量也在几千万瓶的级别。
我们拿着五百万瓶的产能,怎么打开市场?
货铺出去,半个月就卖光了,后面补不上货,经销商马上就会弃我们而去。
所以,提升产能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罗宝成点了点头,神情凝重:“杨总说得对,产能确实是最大的瓶颈。
但三家现有的设备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想要提升产能,就只能扩产或者建新厂。”
杨开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严肃:“第二,厂地问题。
你刚才说了,活力泉是租的厂房,维力根本没有厂房,只有清凉堂有自己的地。
但清凉堂那块地才八千平方尺,已经没有扩展空间了。
而且三家厂分散在九龙城、观塘、大埔三个地方,互不相连,后续管理简直是噩梦。
原料采购要分三批送,产品出厂要分三个仓库,品控标准要分三套人马去执行,光是协调这些事情,就能把管理层拖垮。”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视着罗宝成:“更关键的是,租的厂房没有安全感。
房东今天涨租,明天可能就不续约了,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带着几百号工人流落街头?
这种事情在制造业圈子里发生得还少吗?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命脉攥在别人手里。”
罗宝成听到这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隐约猜到了杨开接下来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杨总的意思是……”
杨开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沉稳而有力:“第三,设备问题。这也是咱们开会时重点关注的。
清凉堂那些七十年代的半自动设备,每分钟六十瓶,次品率百分之八,这种效率放在今天就是在烧钱。
活力泉的日本线稍微好一些,但也已经落后了,而且故障频发。
至于代工厂的设备,再好也是别人的。
我们既然要做,就不能修修补补、缝缝补补,今天换个零件,明天补个窟窿,那样永远追不上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罗宝成,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建设我们自己的工厂。”
罗宝成瞳孔微微一缩,虽然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真正听到这句话从杨开嘴里说出来,还是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冲击。
杨开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新厂的厂地要大,直接买下用地,不租。
我要的是属于自己的地盘,上面的每一块砖、每一根管道都是我们的,谁也拿不走。”
他转身指向墙上那幅江岛地图,手指落在了靠近大陆深圳的那一片区域上:“你看这里,我仔细研究过江岛现有的布局和发展规划。
这片区域靠近深圳,现在基本上都是荒地,没有开发,地价极低。
但正因为没有开发,所以可塑性极强,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不用受制于现有的建筑和道路。”
罗宝成凑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杨开指的位置,眉头微皱:“杨总,这片区域确实荒,但正因为它荒,基础设施也很差啊。
水电路都不通,从市区运原料过去也很远,物流成本会不会……”
物流成本的问题以后再说。杨开抬手打断了他。
“你现在看到的成本是眼前的,但我让你看的是五年后、十年后。
深圳那边开始开发了,那是大陆改革开放的桥头堡,未来的潜力不可估量。
我们的工厂建在这里,往北可以辐射整个大陆市场,往南可以通过深圳港出口东南亚。
这个位置,现在是荒地,五年后就是黄金地段。”
罗宝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杨开。
他做了这么多年快消品,自认为眼光也算独到了,但和杨开这种站在宏观格局上看问题的方式相比,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在街头摆地摊的小贩。
所以,你去找江岛政府,在那片拿地。杨开的声音将罗宝成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面积越大越好,能拿多少拿多少,不要怕大。
我跟你说,后续我们有很多规划,不仅仅是工厂。
住宅、商场、物流中心,这些都会跟上。
到时候,那片荒地就会变成一个以我们为核心的产业新城。”
住宅?商场?罗宝成彻底愣住了。
“杨总,我们不是做饮料的吗?怎么还搞起房地产了?”
杨开笑了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宝成,你现在只看到了饮料,但我要做的从来不只是饮料。
工厂只是第一步棋,落了这颗子,后面的棋局才能展开。
你现在不用理解,照做就行。”
罗宝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消化这些信息,然后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杨总,拿地最大的问题还是钱。
大面积买地,那可是天文数字,我们现在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