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从活道的尽头翻了出来。
他的双脚,重重地踩在了玄霞山脚下的碎石之上。
那些碎石,是尖锐的,是有棱角的,是带着一股子被山风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寒意的。
每一脚踩上去,都硌得他脚底一阵一阵地生疼。
可是那种疼痛,是活着的疼痛。
是终于从那条漆黑阴冷的冰道里爬出来之后,才能感受到的,活着的疼痛。
山风裹着雪粒,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他的脸上。
生疼!
那是怎样一种钻心刺骨的生疼啊!
就像有无数把极小极薄的小刀子,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往他脸上每一寸嫩肉里狠狠地扎进去。
扎得他想要眯起眼睛,想要缩起脖子,想要把整张脸都埋进雪里,可偏偏,他不能。
他眯着眼睛,远远地望了出去。
山坳之中,扎着白鹞的一圈营帐。
那些营帐是漆黑的,是密集的,是带着一股子铁锈与血腥混杂在一起的肃杀气息的。
营门的正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铁柱。
铁柱之上,锁着一个人。
是摇光!
林小宝的目光,立刻落在了那根铁柱上面。
铁链穿过了她的琵琶骨。
锁环死死地扣在柱身的铁鼻里,扣得那样决绝,那样狠毒,仿佛要把她这个人,死死地锁在这根柱子上,一直锁到天荒地老。
她的头,低垂着。
肩上的血痂,早就冻成了一层黑紫色的硬壳。
那层硬壳又厚又硬,就像是直接从她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一层甲。
风一吹,硬壳上便裂开细细的缝隙,从缝隙里渗出一点点暗红。
那一点暗红流得极慢,极弱,可就是隔着这样一层硬壳,它还在一下,一下,倔强地往外渗。
那是活的。
那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林小宝静静地站在道口的石影里。
他怀里的那半块合玉,忽然凉了一下。
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袄,他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一股凉意正顺着他的胸口,一直往心口里钻。
就好像,那一块合玉认得摇光。
就好像,那半块合玉隔着这漫天的山风,隔着那道冰冷的铁链,替她,先疼了一下。
他数得清。
铁链在她的骨缝里,磨了两下。
一下重,一下轻。
还活着。
他在心里,死死地对自己说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是他咬着牙说出来的,是他攥着拳头说出来的。
是在这漫天风雪之中,对着那一根铁柱,对着那一道铁链,对着那个明明低着头,却依然还在喘气的摇光,一字一字说出来的。
铁柱的旁边,摆着两口敞开的木箱。
一口木箱里,卧着半截黑铁。
那半截黑铁乌黑,沉重,断口的地方还留着当年凿石槽时崩下来的毛刺。
另一口木箱里垫着柔软的白布,白布之上,搁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白布仔细地衬着,仿佛是怕磕着,怕碰着,仿佛白鹞把它当成了什么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幼兽在顾听雪的怀里动了动。
它眉心那一点朱红亮了一下。
正对着木箱的方向,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下去。
那一下光亮极短,极轻,却让林小宝的心头猛地一紧。
他知道,那一点朱红,认得那口木箱里的东西。
那口木箱里装的,正是合玉。
是他娘留下来的,是幼兽的命根所在的那半块合玉。
林小宝把麻子的锁灵盘塞给了柴九,然后冲楚荆和开阳仙子摆了摆头。
楚荆的根须从他的袖口里探了出来,贴着雪泥,悄悄往守箱那四个士兵的脚后爬去。
根须爬过的地方,雪面上留下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迹。
那痕迹浅得就像是风掠过一样,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山风盖得干干净净。
开阳仙子绕到了大营的侧面。
她肩头的那一处箭伤还裹在袄襟里。
袄襟上渗着血,暗红的一片,就像是开在雪地里的一朵叫人看了心头发紧的花。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朝着营后的空地,狠狠地掷了出去。
石头落了地,咔啦一声脆响。
两个守柱的士兵果然被引了过去,探着头,往空地那头瞅。
就是这一下!
楚荆的根须猛地从雪地里窜了出来,牢牢缠住守箱四名士兵的脚踝,往雪里狠狠一拽。
四个人齐齐栽倒,脸朝下,啃了满满一嘴的雪。
雪又凉又冰,塞了满嘴。
没等他们从雪里爬起来,柴九的短刀已经从后心进去了。
一刀一个。
四刀四个!
干净,利落,带着一股子憋了太久的狠劲。
林小宝从雪坡上面直直滑了下去。
星戒狠狠地磕在了那副手的腕骨上。
那副手身上裹着一件油布大氅。
那件大氅油亮,沉重,带着一股子被雨雪沤了不知多久的腥气。
他的腰里挂着令符,正蹲在铁柱边上,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块木牌上记着数。
他的腕骨一错,手里的炭笔啪地断了。
令符脱了手,在雪地上滚了半圈。
副手猛地伸手去抄腰刀。
林小宝反手一刀,稳稳地压住了他的咽喉。
刀锋抵在他的喉结底下,压得那喉结深深地陷进去半寸。
那半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是只要再往前送一分,这个人就彻底完了的距离。
林小宝一字一字地说:
“别动。再动一寸,你就完了。”
副手的喉咙底下咯咯地响,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那眼里的凶光被刀锋压成了慌乱,又被慌乱压成了一股子浓浓的不甘。
他一字一字地往外挤:
“你爹,早知道行宫门启,要局眼血。他刻字引你来,你当他是帮你?”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林小宝的耳朵里。
可他没等对方把话说完。
刀,往前送了送。
鲜血从刀口里涌了出来,滚烫滚烫的,顺着那半寸的陷处,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副手的身子软了下去,先是跪在雪里,随后歪倒。
这句话,他记住了。
爹刻字引他来,到底是帮他,还是一个局?
这个问题,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可是这会儿,不该想。
这会儿,先救人。
先抢宝。
先把他娘的合玉,和那半截黑铁,从白鹞的手里夺回来!
守柱剩下的两个士兵回身来救。
开阳仙子从侧面掷出一根木棍,正砸在一个人的膝弯里,那人惨叫一声跪倒。
楚荆的根须从雪底下钻出来,绞住他的脖颈,猛地一拧。
最后一个士兵举起长矛,狠狠刺向林小宝的后背。
“小心!”
顾听雪把幼兽换到左肘夹住,右手抽出短刃,迎着矛尖格了上去。
刃口翻上来,划过那士兵的手腕。
长矛落地,那士兵握着手腕往后直缩。
林小宝回身,补了一刀。
柱前,终于清了。
他一下子扑到铁柱前,摸向摇光肩上的锁环。
铁链穿骨,锁环扣死,环缝里嵌满了血冰。
那冰是血冻成的,冻得死死的,硬得像一把直接焊在骨头上的锁。
林小宝把星戒的热度一点一点逼进锁环的缝隙里。
铁环遇了热,微微发胀。
那胀势极细,极慢,却叫那死冻的血冰,喀地裂开了一道缝。
柴九从另一侧用驮单垫着,两个人较着劲,一下,两下,拼命地撬。
哗啦一声,铁链垂落。
摇光从铁柱上滑了下来,被林小宝一把稳稳接住。
她肩上的伤黑紫黑紫,黑紫得发亮。
人还昏着,可她的呼吸,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他摸得着了。
那呼吸是热的,是弱的,是隔着这三十年的冤屈,终于被他从铁柱上抢回来的,活着的呼吸。
就在铁链断开的那一刻,柱顶悬着的那一块铁闸失了活楔的镇,轰然落下!
那一块闸板,是白鹞用来锁这根铁柱的。
整整一块生铁,少说也有三百斤重,沉,重,带着一股子要把一切都压成肉饼的狠劲。
闸绳一松,闸板直直落下来,正砸在两个闻声从营门赶来的军官身上。
压断木桩的闷响,就像放炮一样。
那一声巨响,震得满天的雪沫都飞了起来。
两个军官被死死压在闸底,腿脚在闸外蹬了两下,很快僵住了。
白鹞拿这闸锁了摇光一路。
如今闸落下来,反手压死的,却是他们自己的人!
林小宝把摇光背到肩上,转身扑向那两口木箱。
他先抓的是白布上那两半合玉。
合玉一入手,他怀里的另一半立刻就不凉了。
幼兽在顾听雪的怀里,眉心那一点朱红稳稳地亮了起来。
那光亮是暖的,是安的,就像一盏终于找到了灯油的灯。
他借着柱旁火把的亮光,翻看合玉的内侧。
两半合玉贴合的地方,刻着极小极小的四个字。
门约未断!
林小宝的心头猛地沉了一下。
行宫的门,今夜真的就要开了。
他把两半合玉贴身收好,再抓那半截黑铁。
黑铁一离开木箱,山风里忽然多出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气。
就好像行宫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醒了。
醒了,正隔着这一座山,这一阵风,这一个夜晚,朝着他们,缓缓睁开了眼睛。
封芯和合玉之间,原先有一道细铁链连着。
玄一上仙就是拿这一条链子,同时锁住这两样东西的。
链子被林小宝一并扯断,断口处还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符光。
那光极淡,极冷,却叫人心里莫名地一紧。
柴九把两口木箱翻倒过来。
箱底压着一封白鹞的军令。
火漆没有封严,露出几行字。
“封芯合玉押至,今夜午夜行宫门启,活楔已扣,局眼将至,收网。”
林小宝把军令揉成一团,塞进怀里。
爹在石壁上留下的那几行字,坐实了。
玄一上仙今夜收网,等的,就是他这一枚局眼。
楚荆的根须忽然全部绷直了,焦黑的面皮上腾起一股青烟。
那烟是热的,是急的,是带着一股子山外杀机逼近的腥气。
楚荆说:
“营外。白鹞回军,到了。”
林小宝背着摇光,怀里揣着合玉和封芯,贴到营墙边往外瞄了一眼。
山梁外头,黑底白羽的大旗压过来了。
那些旗卷着,翻着,抽打着,就像一群挣不脱锁链的乌鸦。
马蹄声密得吓人,一圈一圈绕着山坳收拢,就像把整座玄霞山都箍进了一个铁环里,箍得人喘不过气来。
开阳仙子肩头的袄襟又渗出血来。
她把木棍往雪里一拄,说:
“闸落了,这门算废。可外头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
幼兽在顾听雪的怀里忽然睁了一下眼,极短。
眉心那一点朱红对着摇光的方向跳了跳,又合上了。
那一下跳动,像是替摇光探了一下活气,又像是替这死局,留下了一点不肯熄灭的亮光。
林小宝回过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把星戒按在合玉的裂缝上。
合玉凉意之中,透出一点热来。
那热极淡,极柔,却叫他竟然看见了一幕行宫门启的影子。
黑沉沉的殿,殿心一口空石槽,正等着封芯填进去,也等着他这一枚局眼填进去。
他把摇光往上托了托,让她紧紧贴住自己的后背。
合玉在怀里发着温,幼兽的朱红一明一暗,和合玉遥遥对着。
摇光的呼吸,也渐渐匀了。
救人,夺宝。
这两件事,今夜先了了。
他攥紧了麻子的锁灵盘。
麻子死在雪围子的大火里。
锁灵盘被白鹞拣去当了战利品,挂在烧死他的凶手腰上。
如今锁灵盘回来了,那个百夫长,也死在了他的刀下。
这笔旧怨,今夜,结了!
楚荆的根须往营外的地底探去,须尖绷直了,又弹了回来。
他说:
“外头,一圈马。最少,百十匹。营门,堵死。玄一上仙,已在行宫,收网。”
林小宝把合玉和封芯贴身收好,背起摇光,冲楚荆和柴九一摆头。
顾听雪把幼兽裹紧,跟上。
开阳仙子拄着木棍,落在后头。
肩头的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淡红。
那红是慢的,是弱的,却是一道从死人堆里硬走出来的红。
山梁外的马蹄声,还在收紧。
林小宝贴着营墙的石影,朝行宫的方向摸过去。
他这一枚局眼,今夜是落进玄一上仙的局里了。
可是局里,还有他这一把刀!
那一把刀,是从梁背杀上来的刀,是从冰道里破开死符的刀,是从铁柱下抢人的刀,是替麻子报了仇的刀,是替摇光断了链的刀!
是还带着他体温的刀!
他摸着那一把刀,心里忽然就定了下来。
玄一上仙要收网。
可这一张网,是他爹布的局,是他娘留的合玉,是他自己这一枚局眼,一刀一刀,硬生生劈开的口子。
他在风里,轻轻地说:
“来吧。宫门你开,网你收。可这刀,在我手里。”
山风更大了。
雪粒更密了。
可那道石影里走着的,是一个还活着,还喘着气,还紧紧攥着刀的林小宝。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