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仙子伸手要扶,被她一巴掌拍开。
楚荆甩了甩手,指尖还在抖,硬是把根脉一寸寸收回袖口。
林小宝的瞳孔缩了缩。
他重新把局盘了一遍。
头一遍,按“被围”算:
守,能守。
突,能突。
耗,能耗。
第二遍对不上。
楚荆扎进去三里地的根脉,阵偏偏不动力,只抽命。
阵纹吞出口、压顶、锁外口,一路收得干干净净,收完了却不杀,只把人往死地里圈。
此阵吃命,不吃力。
它根本不急着杀人。
它要把人连同摇光仙子一起闷死在禁室层里,一间一间关好,等玄一上仙从玄霞山过来收。
摇光仙子被楔着,他们被圈着,两边都是柴。
玄一上仙回来,点火收尸就行。
“被围”和“被活殉”,是两回事。
围,还有得打。
殉葬的,连挣扎都是替人家把坑踩实。
雪雾深处,那股意念还沉着,不动。
收网的人不急。
阵也不动手,阵在等。
林小宝站起身。
风雪灌进领口,他没抖。
柴九看见他眼底那种沉法,手反而稳了半分。
林小宝指了指禁室层塌出来的那处空腔,顿了顿。
“都进残腔。白鹞的人在外头环着,摇光仙子还在他们手里,我先拿母盘压住阵纹,争取一口气。”
柴九的嗓子发紧。
“那摇光仙子姑娘呢?”
林小宝说:
“记在这笔债上。连本带利。”
柴九攥枪的手紧了紧,没再问。
顾听雪看了他一眼,耳朵又红了,转头去扶麻子。
柳阿菱把肩上的枪换了个手,往腔里探了半步,又回头盯了阵外一眼。
白幼兽在林小宝脚边刨了两下冰,眉心那点朱红暗着,咕噜一声,往他裤腿上蹭。
林小宝弯腰揉了它一下脑门。
众人退进残腔。
柴九架着麻子走在中间,麻子两只脚背冻得乌青,踩下去一步一个血印。
琴心殿在最后,出残腔口前回头望了一眼阵外,才收脚进来。
开阳仙子落在她侧后,掌心又亮了一下,还是被压熄。
残腔是禁室层塌出来的一截空腔,顶上悬着断梁,四面冰壁挂着霜。
老炭窑的烟味顺着地缝渗进来一丝,很快冻住了。
顾听雪仰头看了看断梁,又踹了踹脚边的冰。
“顶子一时塌不死。人得活着出去。”
林小宝把母盘按在腔壁上。
灰白阵纹在脚下慢了半拍,蔓延的势头被压住了一线。
压下去,涨上来,再压下去。
母盘能按住它的皮,按不住它的根。
每压一轮,他握盘的手就麻一分,像拿血肉之躯去堵涨潮的海。
他借着掌心那点凉,又往腔壁深处探了半寸。
冰层底下有一股极缓的凉气,贴着禁室层的旧道,往黑石山门根的方向去。
禁室层和门根是通着的。
这笔旧债他早记着,今夜对上了。
门那头的那笔债,得先活着才轮得到清算。
还有一件事,他压在了舌头底下。
阵纹每涨一回,都往腔口这拨人身上偏一偏。
阵眼空着一口,在等东西自己进去。
林小宝没说。
说了,腔里就乱了。
阵外,北营的火把一圈圈环上来,把残腔围在正中。
风雪里只剩火把的爆响,和踩雪的闷响。
幼兽忽然冲着阵眼的方向低低龇了一下牙,又把脑袋埋回林小宝腿边。
它也觉出那口空在等东西。
摇光仙子被扣的石牢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锁响,像有人用指节叩了叩冰。
林小宝盯着阵眼的方向。
当家的忽然往那边挪了一步。
当家的往阵眼方向又挪了一步。
残腔石壁透出一线光,落在他脸上。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拂晓前的灰光贴着腔口的冰棱打转。
他哑着嗓子,比了个手势,手指弯成钩,往自己胸口一点,再往阵眼的方向推。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半聋的耳朵让他听不清自己的声。
“把我推出去。阵眼……就松一口。”
这一步,他从后半夜就盘算好了。
母盘压着阵纹,压一阵,涨一阵。
林小宝的手掌按在盘心,麻了就换左手,左手麻了再换回来。
顾听雪守在他边上,隔一阵替他搓一把冻僵的手。
后半夜阵涨得急了,灰白的纹路贴着冰壁往上爬,爬一段,停一停,像在等什么。
阵眼那头开始收线,一收一收,越收越紧。
林小宝守了半宿,看明白了:这阵缺一口。
阵眼空着,等东西自己进去。
当家的也看明白了。
他聋,听不清风,也听不清阵响,可他看得清每个人的脸色。
柴九攥着枪蹲在腔口,一夜没合眼。
麻子蜷在冰壁根,睡着了还在哭。
林小宝按盘的手,换了一回又一回。
天快亮时,他扶着冰壁站起来,掸了掸旧袄上的冰碴,往阵眼的方向挪。
林小宝盯着他。
当家的近哑半聋,是被玄一上仙的人折磨出来的。
这一步挪出去,就再没有挪回来的路。
林小宝说:
“回去。还没到那一步。”
当家的又比了个手势。
指尖先点自己的耳朵,再点喉咙,最后摊开两只枯手。
我这样子,留着也是废人。
林小宝盯着那两只摊开的枯手。
折磨落在人身上,落成什么样子,他见过。
这手势他接得住,却不想接。
林小宝又说了一遍:
“回去。”
当家的没回去。
柴九扑上去,两手箍住当家的胳膊,声音抖得变了调。
“不行。头儿,你出去就是送。咱另想法子。”
当家的抬眼看了柴九一眼。
他伸手从柴九背上扯下那卷旧驮单,反手抽在柴九脸上。
驮单边角刮过柴九的颧骨,红了一道。
柴九不躲。
挨了这一下,手反而箍得更死。
当家的又抬起手。
这一回没抽下去。
驮单垂在他手里,抖。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没几天活头了。你们还年轻。”
麻子捂着嘴,眼泪先下来了。
腔里静得只剩阵外火把的爆响。
林小宝盘算。
母盘压着的阵纹缓了一息,又涨。
这一回涨得比夜里哪次都急,阵眼开始收线。
摇光仙子那头是楔子,撑着阵不散;这一头,它开始够腔里的活气。
幼兽在他脚边呜了一声,眉心那点朱红暗得只剩一线,爪子抠着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