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指着图上一处纹样:
“还有。这图上画的物事,行宫造不出来。造它的作坊,在门那边。”
沈姑娘俯身看图。
沈姑娘认货。
三十年走货养出来的耳目,叫她一眼瞧出这图上的物件规制大得吓人。
沈家替行宫走了三代货,见过的稀罕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图上这东西,沈姑娘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人提起过。
沈姑娘说:
“货哪有这么造的。这是家什。开山刨地用的家什。”
林小宝把图慢慢拢起。
“嗯。所以取印的事,急在你,也急在我。”
信使趁这个空当,把内应的话递上来:
“库门一道铁闸,墙厚二尺。关人的石室在北角,看守四十出头。地窖里压着历年对不上数的货,年头最久的一批,正是三十年前。”
沈姑娘问:
“人呢?”
“石室门口有火盆,看守两班倒。里头老的小的都有,昨日还喝得上热水。”
沈姑娘的肩膀松了半寸。
就松了半寸。
沈姑娘想起昨夜那个抓着她袄角睡着的女娃。
女娃的爹娘还在库里。
获救的十一口,沈姑娘叫人挨个问过名姓,对出来的名单上有二十一个名字,如今还押在库里,一个都不能少。
真要少了,沈姑娘就是沈家最大的罪人。
沈姑娘忽然说:
“印可以给你。”
林小宝抬眼。
沈姑娘接着说:
“但你得立据。救不回我沈家眷口,这印,我亲手拿回。”
林小宝说:
“成。拿笔来。”
柴九手忙脚乱地把镖局装笔墨的笔袋捧过来。
林小宝铺开一张信纸,落笔极快,字是正经立据的字,横平竖直。
三库救人。
事成,开沈家印的夹层,另半印归林家。
事不成,半枚青印双手奉还,任凭处置。
落款,林小宝。
画押。
爹当年教林小宝写字,说过一句话,立据的字,横要平,竖要直,人心歪了,字不能歪。
沈姑娘把字据拿过去,看了三遍。
头一遍看事,事对。
第二遍看字,字正。
第三遍,沈姑娘专门找那种写字据埋人的写法,一字两读,两头堵的那种。
没有。
通篇就一个意思。
沈姑娘抽出短刀,割破指腹,在林小宝的押字旁边按了一个指印。
沈姑娘说:
“你也记着。这字据在我手里。救不回人,我拿它先取你的印,再跟你清算。”
林小宝收起字据。
“记下了。这句话字据上没有,算口头添的。”
两人击掌。
掌声不响,可棚里棚外的枪手都听见了。
棚外守夜的枪手问了一句,这盟算不算数。
老周朝棚里努了努嘴。
沈家立据认押,三十年头一回。
问话的人自己先缩了脖子。
沈家的规矩,立据就跟立命一样。
柴九把头探到林小宝耳边。
“成了?林爷,您这三寸舌,比刀还利。”
林小宝说:
“少贫。回去点人。”
章程当场就定了下来。
枪队走暗道,暗道是内应描回来的,从三库西侧的排风口下去,直通关人石室的外墙,归沈姑娘带。
林小宝和琴心压正面,琴心拿荆棘弦破法灯,母盘网根废掉闸锁。
两路人马,里应外合,两刻钟内必须合拢。
枪支当场清了一遍。
沈家的,镖局的,北营叛出来的,能开的一共二十七杆。
弹药金贵,每人只发九颗。
沈姑娘说:
“打不准的,就用刀。”
还差的一样东西,是北营换防的空档。
信使说:
“看守两班倒,轮换总有一刻钟的乱。可空档赶在哪一阵,得问北营里头的人。”
林小宝说:
“等。北营里头,有人会把这条缝递出来。”
沈姑娘看了他一眼,没问是谁。
她是走货出身,晓得这种话问多了要死人。
沈姑娘问的是另一桩债:
“离十五,还有几天。”
“十一天。”
沈姑娘说:
“那这条缝,最迟后天就得递出来。过了十五,什么印什么债,都是空谈。”
她把旧册子收回怀里。
“舅爷那边,我盯着。他吹灯之前,我先吹他的。”
她转身出棚,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桩事。”
林小宝等着她往下说。
沈姑娘背对着他,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冷。
“主家的底细,你听完再定攻库的章程。今晚,我营地见。”
营门口的哨兵把林小宝拦下来,验了两遍信物才放行。
那是震北镖局的腰牌,牌底刻着石破军亲手加的一道刻痕,防的就是假牌。
主家残部的营地扎在一处背风避眼的雪坳里,离西沟庄的火场隔着两道梁。
柴九跟在林小宝后头,一路走一路数,数出营地里有四十来号人,老的老,小的小,能上阵的不足一半。
大帐旁边避风的地方,搭着两顶小帐。
一顶里躺着昏迷不醒的当家的,另一顶里睡着昨夜获救的女娃。
女娃眉头还皱着,手里攥着半块饼。
大帐里炉火烧得正旺。
火上坐着一只黑陶罐,咕嘟咕嘟,煮着雪水。
沈姑娘坐在火边。
林小宝进帐的时候,她正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连鞘放在膝前的毡子上。
沈姑娘说:
“这刀,是我爹留下的。三十年,没离过身。”
“今天为什么卸。”
沈姑娘把膝前的刀鞘摆正了。
“接下来这些话,说给不带刀的人听,才算交底。坐。”
林小宝在火堆对面坐下。
柴九守在帐口,背对着火,眼睛追着帐外的黑影。
“我主家,本是替门那边老工坊走货的。”
林小宝在膝上轻敲的那点响,没了。
“接着说。”
沈姑娘往火里添了块柴。
火星子腾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沈姑娘说:
“外头看着是走货。山货,皮子,南边的盐。底档上,主家押的是一条路。北边的路,一头在行宫,一头在门那边。”
“验货呢。”
沈姑娘说:
“宫里来验货的人,穿一身白,从不看货。只看封蜡。蜡上一道纹,纹对了,箱子原封抬走。纹错一笔,一整船的货当场烧。”
“封蜡在你家?”
沈姑娘朝帐外那两顶小帐偏了偏头。
“在主家。蜡模子传了三代,传儿不传女。所以那年我爹出事,宫里头一个封的,就是我家的蜡房。”
“货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