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喉咙里发苦,攥着刀柄的指节全白了。
旁边的老枪手低声劝。
“沈姑娘。铁甲,北营的正牌铁甲,少说百十号。咱们二十来条枪,冲不动。”
沈姑娘没应声,眼睛在铁甲堆里数。
铁甲围了三面,敞着一面,敞的那面朝北。
北边是玄霞山。
绳子串着的人,正往北赶。
这是赶人,赶着走,赶去交割。
既然是交割,就有交割的地方,就有走在半道的时候。
沈姑娘把短刀出鞘,刀尖压得极低。
“分两队。一队跟我,贴着雪沟,摸北去那串人的侧翼。另一队,老周带着,留在梁上放枪,往南面铁甲的空当里打,打得越响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往南引。”
老周应了一声,带人散了。
沈姑娘带的那队人,猫着腰顺着雪沟摸下去。
雪沟里的雪齐腰深,沈姑娘一脚深一脚浅,短刀横衔在嘴里,两只手撑着雪往前挪。
北风把烟火味直灌下来,呛得眼睛发酸。
沈姑娘不敢眨眼。
绳子串起来的那串人影,就在前头四五百步,在火光里投出长长的影子。
摸到侧翼,沈姑娘打了个手势。
枪响是从南边起来的,一阵紧似一阵。
铁甲的阵脚果然乱了,呼啦啦调过去一半。
绳子串着的人队一松,沈姑娘从雪沟里翻了出去。
沈姑娘吼了一嗓子:
“卧倒!”
娃和妇人们扑倒在雪里。
沈姑娘带着人冲进人堆,短刀翻飞,割断一截麻绳,又割断一截。
绳子浸过水,冻得梆硬,刀口要压着割。
割到第四个,手里的绳子忽然传出细细的哭。
沈姑娘低头一看,绳子那头拴着个七八岁的女娃,脸上糊着烟灰,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看着沈姑娘。
沈姑娘把短刀收了半寸,腾出一只手,抹掉女娃脸上的灰。
“别怕。姑奶奶带你回家。”
女娃没哭出声,只是拼命点头,点得帽子都歪了。
灰斗篷的枪手们围成一个小圈,枪口朝外,把割下来的人往圈里塞。
“往南!贴着沟走!”
铁甲兵反应过来,是从第三截麻绳割断开始的。
哨子尖利地响起来,一队铁甲撇下南面,掉头往回压。
火铳的排枪打得又密又急,雪地上腾起一溜白烟。
灰斗篷的枪手倒下去两个,还没来得及喊。
沈姑娘把最后一个老仆从绳子上割下来,拽着老仆就跑。
“带人先走!”
那老仆腿脚不利索,跑几步绊一跤。
一颗流弹擦着沈姑娘的耳畔过去,钻进雪里。
沈姑娘一把将老仆拖进一道雪坎后头,自己转身,抬手一刀,把追得最近的一个铁甲兵撂倒在雪里。
再回头的时候,铁甲的大队已经围上来了。
排枪和刺刀黑压压围了一层。
沈姑娘的灰斗篷们被逼回雪沟,那串人又被绳子拴上,拖起来,往北赶。
这一仗,沈姑娘抢回来的人拢共十一个,四个娃,五个妇人,两个老仆。
北边那串没有抢回来的人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山嘴,没了。
铁甲没有追。
他们收了队,抬着两具尸首,退得整整齐齐,像退潮一样退进天擦黑的那片灰里。
从头到尾,没人号令,也没人露面。
那个传说里行宫的供奉,压根没照过面。
沈姑娘靠在雪坎上,缓了好一阵,才想起那个老仆。
老仆是西沟庄子上看柴门的,姓何,庄子里的人都叫他何伯。
刚才跑动的时候,他胸前中了一颗流弹,这会儿整个人蜷在雪里,出气多,进气少。
沈姑娘跪在雪里,把他上半身揽起来。
“何伯。撑住,我带你看大夫。”
何伯的眼珠动了动,聚在沈姑娘脸上。
何伯抬手,那只手到半空就往下坠,又挣扎着抬起来,指着北边,又转过来,指着老炭窑的方向,喉咙里堵着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涌。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姑娘……庄子……完了。铁甲来得太准了……卡子,暗哨,柴门……哪儿有人,哪儿没人,他们门儿清……”
膝盖底下的寒气顺着骨头往上渗,一直渗到心口。
沈姑娘问:
“是谁领的路。”
何伯盯着沈姑娘,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散,散到最后,手也凉了,就剩嘴里那口血沫子在涌。
何伯说:
“是舅爷……庄子,是舅爷卖……”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雪地里跪着的人,一动没动。
风卷着余火的灰烬,扬起来,落在沈姑娘的灰袄上,积了薄薄一层。
沈姑娘伸手,把何伯的眼睛合上了,手指在老人眼皮上停了很久。
舅爷卖庄子。
旧档上那些反复涂改的走货款,夹在档页里给行宫北营的密报底稿,三十年前替沈姑娘她爹做主的那笔亏空,还有今夜铁甲进庄前就摸清的卡子暗哨。
一笔一笔,全串起来了。
她记了三十年的仇,恨错了三十年的人,原来从根上起,就是这老东西一只手,把沈姑娘往火坑里推。
舅爷把这一桩桩事推给林家,推给行宫,推给这一整盘沈姑娘到今天才看见边的局。
沈姑娘想起爹。
爹咽气前攥着沈姑娘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债平不了,债平不了。
沈姑娘那年十四,把这句话当成遗训,恨林家恨到今夜。
跪在雪地里,沈姑娘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爹念叨的那本债,从头到尾,就叫舅爷那只手做平了。
底档做平了,林家一门灭了,主家再替人打了这么多年的头阵。
这仇,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老周带着人摸回来了,一身雪,嘴唇冻得发木。
“姑娘。活下来的都安置了。铁甲押人往北去了,探子盯了一路,回来说,进了玄霞山北麓的口子。那儿……”
沈姑娘说:
“三库。”
老周愣了一下:
“您知道?”
沈姑娘撑着膝盖站起来。
“行宫的私库。库里有货格,有地窖,还有关人的石室。走货的年份,主家押过去的对不上数的货,全压在那儿。”
还有舅爷那些密报,也照样往那儿递。
沈姑娘家的家眷,如今跟沈姑娘家那笔压了几十年的旧债,锁在了同一个地方。
沈姑娘望向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