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是软肋,北边要打硬仗,中间还悬着十五那个约,离那天没剩几天了。
三头一起走,哪一头漏了,这趟就全完了。
可他没有挑的余地,能挑的,只有让哪一头先漏。
林小宝说:
“走。”
柴九领着南队,踩着雪往南去了。
林小宝领着北队,转身朝冰河。
楚荆走在队中。
脚下时不时有一缕极淡的青光,顺着雪沫子渗进冻土里去。
他是根脉之人,盘得动冻土,这趟冰河破冰,少不得他。
这一路他话少,隔一段就蹲下身,手掌贴着地,听一听前头冻层的厚薄,起身再走。
开阳仙子和摇光仙子分在两翼,长枪上了栓,眼睛盯着北面灰蒙蒙的天际。
两个人都是林小宝带出来的人,背靠背的站位不用商量,走起来自然就落在那个位置上。
北风卷着雪沫子,一阵一阵抽在脸上。
柳阿菱把衣领竖起来,箭伤叫风一激,肉里那根断箭杆跟着一颤。
这点疼,她认了。
柴九走在南队前头,雪橇的绳勒进肩窝,勒出一道红印。
他每走十来步就回一次头,直到雪洞口那点火光缩成豆大的一粒。
下了雪坡,他又回过一回身,朝着北队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把绳套重新拽上肩。
林小宝走在北队最前头,怀里那半块旧驮单折得整整齐齐,同一张布撕开的另一半,就沉在冰河底下。
他心里算着日子,冰河封冻之前剩下的天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往年这个季节,冰河主河道要到霜降之后才封。
封冻之前最后一道活缝,最多撑个三五天。
过了这几天,整条河冻得梆硬,冰口旧窖封死在几丈厚的冰底下,再没有下去的门路。
林小宝对身后的人说:
“赶。冰封死之前,咱们得进到口子底下。”
顾听雪把步子放快了些。
她爹当年沉匣子,挑的也是这样一道活缝。
这河说冻就冻,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这趟,慢一步都不行。
林小宝踩着及膝的雪朝北去。
身后南队的动静,很快叫风声盖住了。
幼兽在衣襟底下把鼻尖抵在他肋边,一下一下,直往北使劲。
楚荆在冰坎上收住脚,回头朝后头抬了下手,北队这才在背风处停住。
北队的人一停下就瘫在冰坎后头,喘了好一阵,帽檐和后背上落了层白,领口灌进去的冷气一直凉到心口。
楚荆一路走在最前头探路,根脉贴着冻层听动静,总算赶在大河封死之前,把人带到了口子上。
两天两夜的急赶,北队一个个背都弓着,一时半会儿直不起来。
柳阿菱刚挨着冰坎坐下,又撑着枪杆站起来,侧着身子让带伤的那半边肩膀落在后头,往冰口挪。
楚荆试过冰缘的承重力,把手往冰口那边一压,催身后几个人趁现在动手。
北风比河滩上更硬,吹在脸上像刀刮。
河面已经白了半边,主河道中央还留着最后一道活缝,缝里的水黑沉沉的,白汽一股一股往上顶,底下的暗流还在走,黑铁方匣还没冻进冰里去。
林小宝看着那道活缝,指头在袖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这只黑铁方匣真捞上来,十五那天去黑水潭,林小宝就不必空着手去。
可东西卡在封冻前最后几天的窄缝里,迟上一天,黑铁方匣就永远沉在冰底下。
林小宝对北队说:
“抓紧。这口子撑不了多久。”
顾听雪趴在冰口边上,左手贴着冰面,指尖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冰下传来空空的回声,像敲在一只大瓮的肚子上。
顾听雪闭上眼,又叩了三下,落点还是她爹三十年前沉这只黑铁方匣的那一处。
那一夜的风也是这样,裹着冰口蒸上来的热气。
她爹把黑铁方匣沉下去,顾听雪躲在远处,只看见一道黑影沉进冰缝里,再也看不见了。
顾听雪睁开眼,抬手指住那道缝。
“是这儿。我爹那夜,就是把这只黑铁方匣从这道缝里沉下去的。”
顾听雪把指腹贴着缝边新冻的冰面,来回摩挲。
这道缝年年封了又开,两岸的冰都是今年封河才冻上的,那夜的旧痕早跟着年年开河化进了水里,指头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摸不出来。
顾听雪照着那一夜躲在冰坎后头望下的那一线,顺着缝沿一步一步量过去,还是停在了这一处,比认自己的掌纹还熟。
林小宝蹲到顾听雪身边。
缝下的水黑得看不见底。
林小宝怀里的白幼兽忽然探出头,冲着那道缝一声接一声地哼唧,身上的玉隔着衣襟热起来,一阵比一阵烫。
林小宝说:
“黑铁方匣在底下。白幼兽也闻着味了。”
柳阿菱蹲在另一头,手掌贴着冰面的纹路,眉头拧着。
“这冰已经到裂边了。再冻两天,整条缝冻严实了,人就下不去了。现在探,冰一受重就塌。冰塌了,人没了,黑铁方匣永远埋在下头。”
这道活缝是封冻前还能下人的唯一一个口子。
柳阿菱说完,把手掌从冰面上抬起来,掌心粘掉了一层皮。
顾听雪的左手在冰面上贴久了,冻伤的旧疾又翻上来,指尖紫得发亮。
顾听雪撸起袖子,就要往缝里探。
林小宝一把按住顾听雪的手腕。
“我来。你认位置,下冰的活儿归我。”
顾听雪的手腕在林小宝掌心里坠着劲,抬眼直直看着他。
“不行。这缝底下什么走向,只有我知道。我爹教过我,冰口下的暗流往左拐,拐过去才是旧窖口。你下去摸不着门,瞎摸只会把冰弄塌。”
林小宝看着顾听雪那双眼睛,松了手。
这话她答得又快又稳,缝底下三十年的路,林小宝争不过她。
柳阿菱把长枪往冰上一插,两手贴着冰面飞快地游走,指尖渗出网户特有的细丝,一丝一丝钉进表面冰层的裂缝里。
这是网户稳住冰层的法子,先把快要塌的表层冰锁住。
她呼吸一口重过一口,哈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眨眼都发涩。
柳阿菱抬起头,一只手还贴在冰面上,把一根钉进裂缝的细丝又按了一遍。
“一次。下去捞,起来,就这一次。冰撑不住第二回。”
林小宝把母盘摊在冰面上,运起网根,顺着盘面那团黑晕,铺了一层极薄的锁灵托在将塌的冰层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