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上仙怕的根本不是他林小宝。
玄一上仙怕的是门开,怕那层被揭开。
三十年,每月一趟,把门后那位按回沉睡里去。
杀人是一刀的事,压这东西,是三十年不敢断手的熬。
难怪母盘上要写用命压。
柳阿菱把枪横到膝上,人往前倾。
“那白鹞围了咱们一场,刀刀留活口。他图什么?”
林小宝说:
“他替玄一上仙验着那道锁,也替他看着那门约。这趟来,就是确认钥匙在谁手里。确认完了,好回去交代那晚黑水潭里压得稳不稳。”
林小宝顿了顿,又说:
“所以北营他能放,白鹞不能斩。”
这下,白鹞那一路只试不杀的克制,有根了。
柳阿菱把枪从膝上拿起来,横到怀里,扭头朝窑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来。
老窑头把手里的馍放下了,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再咬一口。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出声。
被人数着步子从头走到尾,一路上竟没一个人觉出来。
沈姑娘在火堆另一头出声。
沈姑娘把颈上那块木牌摘下来,翻过去,拿指甲一下一下敲着牌背那几道纹。
沈姑娘说:
“照这么说,我家追了三十年的货,和玄一上仙每月去压的东西,是一件事。”
沈姑娘又敲了一下。
沈姑娘说:
“舅爷册子上记的十五和黑水潭,是给玄一上仙报信的节拍。我爹和我爷爷追了一辈子,追的是人家按月去按的那一下。两代人,枪使完了,还真是说扔就扔的。”
老窑头把馍渣从嘴角抹掉,忽然又开口。
这一句,像是在嘴里含了一路,到这会儿才舍得吐。
老窑头说:
“还有一句。当年拆那批货,行宫来的人里头,有个穿白氅的,也在场,分了一杯。”
洞里静了一瞬。
老窑头没点名。
可白氅两个字一出,火堆边每张脸都朝同一个方向动了动。
白鹞那一身白,雪洞里没人忘得掉。
顾听雪的呼吸停了半拍。
顾听雪想起货窖墙上那行货早拆走,想起那半截黑铁,再想起白鹞。
三十年前分货的,和三十年后围窑场验锁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脉。
柴九呸了一声。
“合着从头到尾,都是行宫的人在自个儿跟自个儿玩。我们师门追了个空壳,还替人背了三十年黑锅。”
这话重。
角落里当家的昏睡未醒,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
当家的拿命画在驮单上的那行字还明明白白地躺着:让行宫睡不着的东西。
追了三十年,守了三十年,追守的原是行宫自家炉子里的事。
林小宝把手按在母盘上。
黑晕在掌心底下缓缓地转。
林小宝说:
“局是人家摆的,这没错。可玄一上仙每月十五都得去按一回,说明那东西他压不死。压不死,就是破绽。他怕门开,咱们就偏把门推开一条缝。”
林小宝手指在盘面上点了一下。
林小宝说:
“他请咱们十五去黑水潭,咱们就去。去了,掀他按了三十年的那个盖。”
琴心把膝上的荆棘弦琴拢了拢,开了口。
“那你得先有人,缠住白鹞。”
琴心说得准。
白鹞虽退,北营还在雪原上游弋。
这条线不缠住,分出去的每一队人都悬在半空里,回也回不来,进也进不去。
林小宝看向琴心。
林小宝说:
“缠白鹞这条线,得有外手。师门的旧渠道能通到震北镖局,石破军跟当家的有旧交情。等回了雪围子,这封信就发出去,要他的人分眼盯死白鹞的动向。”
琴心点了点头,没再多话。
这个头她只起,往下的安排,她知道有人接。
林小宝把母盘收进怀里。
这条线在林小宝心里落了地,可地底下压着的东西,反倒更沉了。
玄一上仙每月十五去压东西,白鹞当年分过拆货一杯,这趟只试不杀,为的是替上仙验着锁看着约。
十五那趟黑水潭的凶险,从今夜起换了一副面目。
那里头等着他的,是一座按了三十年,按到今日的盖子。
越想救人,越想问货,就越得往黑水潭走。
林小宝算了算日子。
“十五日。够把该备的备好。”
林小宝摊开怀里那半块旧驮单。
炭灰画的冰河冰口,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灰。
图上那道岔往下的废窖,就是真货的落点。
指尖顺着冰口往下一划,把路程在心里过了一遍。
雪围子折返,再破冰下窖,怎么也得赶在十五前头。
林小宝看了一眼角落里昏睡的当家的,又看了一眼柳阿菱肩上洇血的箭伤。
一个撑不起路,一个撑得起,却不能再撑第二回了。
林小宝说:
“分两队走。重残的回雪围子,当家的也在那队里,后方总得有个稳处。能动的,跟我上冰河。”
这话落了,洞里的火堆噼啪炸了个星子。
没人应声,可每个人的坐姿都变了,像这道令已经把人分进了两队里。
雪围子是后方,也是软肋。
白鹞虽退,北营还游弋着,那处庄子这一夜过后,怕就不只是养伤的地方了。
这些险,林小宝都算过。
可当家的这口气,横竖不能再颠簸了,两头都是险,只能挑一头。
这条路今晚只能定到这一步。
人手怎么点,信怎么发,冰口哪道缝能下人,都得等天亮了一分一分地排。
林小宝把那半块旧驮单折好,收回怀里,指尖正好压在冰口那道岔上。
沈姑娘把木牌收回领口里,柳阿菱把枪抱回怀里,各人做各人的事,谁也没看谁。
洞里的火矮了一截,雪压着洞顶,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出气的声音。
林小宝把那半块旧驮单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抬眼把雪洞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
林小宝说:
“分兵。重残的,送回雪围子。能动的,跟我折返冰河。”
话音落下,洞里静了一小会儿,跟着就动了起来。
枪栓挨个上了油,干粮分成小包,火折子一人怀里揣了两枚。
雪洞外头风硬,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洞里收拾东西的手却都快。
这几日从雪围子杀出来,又绕着老炭窑兜了一圈,折进去这么多人,到今夜,脚下总算又有了一个要去的地方。
当家的还昏着。
柴九拿干草和旧袄把师父裹紧了,安置在临时扎起来的雪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