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不知多少层的破布,脸埋在里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火光照上去。
那是一张被烟熏皱的老脸。
眼窝深陷,眉毛烧没了,两边脸颊上各有一块亮疤。
胡子结成一绺一绺的,全是灰白。
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铁钩。
老头眯着眼,把林小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见的是一张年轻的脸,身上一件半旧的袄,手里一星火折子,不像来寻事的,倒像个走错路的。
老头的嗓子嘶嘶的。
“沈家的人。来灭口的。”
他举起铁钩,就要扑上来。
那铁钩举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老头的眼睛,越过林小宝的肩膀,落在他背后那把刀上。
林小宝把刀从背后解下来,横着递过去。
刀是旧的。
刀鞘磨得没了漆,刀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三回。
可刀背那道凿痕还在,凿得很深,一道压一道。
火光照在刀背上。
老头的呼吸停了。
他慢慢放下铁钩。
那铁钩“当”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他往前挪了两步,挪到火光底下,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头蜷着,像是伸不直。
“给我看看。”
他说。
林小宝把刀递过去。
老头接过刀。
他没拔出来,只是用两只手捧着刀鞘,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刀背那道凿痕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停住了。
他摸了很久。
“这字是谁凿的。”
他问。
“我爹。”
老头的手又抖了一下。
“林正山?”
林小宝的心口“咚”地跳了一下。
“您认得我爹。”
老头没答。
他把刀翻过来,又摸了一遍,然后把刀递还回来。
接刀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他说:
“光认刀不认人。刀能仿。”
林小宝“嗯”了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黑铁,递过去。
老窑头凑到火光底下看了一眼,眼睛忽然眯起来。
“这截铁……”
“您见过?”
老窑头说:
“见过。拆那批货的那一夜,我扫出来的碎屑里头,就有这东西的粉末。”
他从墙角扒拉出一小堆灰,用手指头拨了拨。
他说:
“我没敢扔。留了三十年。”
林小宝把黑铁凑近那堆灰。
铁在发烫。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靛蓝的旧当票。
纸边已经毛了,上头盖着一枚押记,印泥是暗红的。
他把当票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凑到火光底下。
他看第一眼的时候,身子晃了晃。
然后他放下铁钩留下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指腹去摸票上那枚押记。
摸了一遍。
又摸一遍。
摸到第三遍,他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了。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字。
“这是……林正山当年押货的凭。”
“您认得。”
老头说:
“我认得。这票我经手过。三十年前,我在这栈上收票,一张一张验印。这个印,我验了不下三百回。”
他把票贴在胸口,两只手死死按着。
柳阿菱在火光外头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柴九举着火折子的手僵在半空,火苗歪了,燎着他的袖口他都没觉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票还回来。
“你是林正山的儿子。”
“是。”
老头忽然哭了出来。
那哭声没有眼泪,只是从喉咙里往外“嗬嗬”地倒气。
他一边倒气一边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
柴九在旁边看得眼圈红了。
柴九蹲下去。
“老人家……您就是老窑头?”
老头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说:
“都管我叫老窑头。我本名没人叫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林小宝蹲下去,与他平视。
“老人家,我问您一句话。”
“你问。”
“三十年前,那批货,是怎么没的。”
窑道里静了。
上头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窑场上的火堆塌了一角。
老窑头的眼睛盯着火折子的火苗,看了很久。
“不是没的。”
他说。
“什么意思?”
老窑头说:
“那批货到了。一件不少,全到了。”
林小宝的呼吸停住了。
“到了?”
老窑头点头。
“到了。我亲眼看着进的窑。三十年前腊月,车队进来的时候,天冷得邪乎。货一件一件往底下沉,沉了整整一夜。”
“那后来呢。”
老窑头的脸上,那两块亮疤抽动了一下。
“后来,让人拆了。”
“拆了?”
老窑头说:
“连夜拆的。来了一拨人,手脚快得很。他们不开箱,是把箱子撬开,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掏完了,空箱子留下,原样封好。”
他抬起头。
“再后来,一把火。”
“烧的是空箱?”
老窑头说:
“烧的是壳。他们要灭的就是那个壳。壳烧了,外人看起来,就是这批货全毁在火里了。”
林小宝的手指头攥紧了。
“货去了哪儿。”
老窑头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管封窑。他们拆的时候,不许我看。”
他想了想,又说:
“不过有一桩我记得。”
“您说。”
“烧的时候,行宫来过人。”
火折子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
林小宝盯着他。
“您看清楚了?”
老窑头说:
“看清楚了。那几个不穿灰斗篷,穿的是行宫的衣裳。为首那个,从头到尾站在窑口,看着火,一句话没说。”
“长什么样?”
老窑头说:
“我没敢看。我蹲在窑膛后头,从缝里瞄了一眼。就看见他站在火光里,衣裳是白的。”
白的。
林小宝的脑子里闪过白鹞那身白氅。
“什么时候的事。”
老窑头说:
“三十年前。和我封窑是同一夜。”
窑道里又静了。
这一回静得比刚才更长。
林小宝在心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货到了。
货被拆了。
壳烧了。
行宫来过人。
沈家追了三十年的,是“货被林正山劫了”这个说法。
可货根本没丢在路上,它是到了窑里,被人从里头掏空的。
主家追了三十年的,是一个空壳。
而行宫,当年就在场。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上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快,从窑口那头的方向过来,踩在冻土上,“咚、咚、咚”。
一声一声,很清楚。
老窑头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他压着嗓子说:
“换岗的。上头两丈就是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