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缝里钻进去,把屋里那点火盆的烟吹得晃了晃。
林小宝又叫了一声。
康铎。你听好了。
窗缝后头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是一个人挪动身子的声音,铁链在地上拖了一下。
林小宝说:你屋里那二十几个,我数过。十七杆枪,三十多个人。你们要是想冲出来,麻子拦不住。
那你把人带走?康铎的声音从缝里出来,带着砂纸磨过的糙。
林小宝说:不带。我留一个伤兵在这儿,是把后背亮给你看。
屋里的铁链又响了一下。
林小宝说:你要是今日冲出来,往北三十里,我的人三个时辰就能兜回来。你要是坐着不动,等我回来,我给你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北营撤出北地。你带人走。
窗缝后头静了。
那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柴九都开始挪脚。
林小宝把那半块饼从麻子手里拿过来,掂了掂,又扔回窗台上。
他对麻子说:给他留着。他要是肯吃,就说明他还想活。想活的人,能谈。
他转身下坡。
雪道往北,一直铺到天边。风停了,天却更冷,前后的人哈出的白气连成一串。队伍踩着前头人踩出的雪窝往前走,走成一列。
雪道越走越窄。两边的雪墙涨到一人多高,中间只容两匹马并排。
开路的是开阳仙子。她走一段就用刀背敲一敲冰面,侧耳听回音。敲到第十几次,她停住了。
冰下有空。她说。
多深?
开阳仙子用刀尖在雪上划了个圈。
七八丈。这一片底下是空的。上头这层冰是后冻上的。
林小宝蹲下去看那个圈。
塌不了?
开阳仙子说:塌不了。冻了三十年,比石头还硬。
柴九在旁边插了句:三十年前这底下走的是货道。
开阳仙子了一声,把刀收了:那就对上了。
走到第三个时辰,风硬了。雪沫子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像沙子。
摇光仙子殿后,回头看雪围子的方向,看了三回。
看什么呢。柴九说。
摇光仙子说:看烟。要是围子那边冒烟,咱们就得往回跑。
柴九了一声:晦气。
是实话。摇光仙子说。
柳阿菱走在林小宝身侧,一只手按着肩上的伤。走了半里地,她忽然开口。
林先生。
她说:你把备用玉都给了麻子。自己怀里就剩那两扇合的。
要是路上丢了呢?
林小宝摸了摸胸口。那两扇玉贴着他的皮肉,温温的。
丢不了。他说。
万一呢。
林小宝说:没有万一。这东西认主。它要是不在我身上,早凉了。
柳阿菱了一声,走了一段,又问:那要是你人没了呢?
那就更凉了。
柳阿菱瞪他一眼:你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顾听雪在前头了一声,没回头。
幼兽在她怀里探出头,冲北面了一声。
这一声还没落,前头的雪雾里就起了变化。
风把雪沫子卷起来,卷成一道白墙。白墙里头,慢慢立起一杆旗。
旗是黑的,上头一个字。
雪雾深处,有人开口了。那声音隔着半里地传过来,中气足得很,一个字都没散。
林小宝。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雪雾里的人往前挪了两步,旗杆往雪里一插,插出一个坑。
柴九的手已经摸到枪托上了。
林小宝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压住。他说。
柴九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手还是从枪托上挪开了。
雪雾散开一道口子。对面立着七八个人,都穿着北营的黑甲,为首那个中等个头,肩宽,一张脸冻得发红,眉毛上结着白霜。
庞鸣。
他们上一次照面是在干沟。那一仗林小宝把北营的伏兵啃下来大半,庞鸣带着残兵退进雪里。这回他主动冒头,一个人也没多带。
柳阿菱了一声:他来干嘛?
递话。林小宝说。
庞鸣站在雪雾那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没往前走,也没后退。
他的中气足,隔着几十步雪地砸过来。
林小宝,听好。老炭窑是主家地界。行宫不过问。
风把后面几个字吹得散了些。
林小宝没说话。
庞鸣说:窑里关着的那个人,是主家的人。你今日踏进窑场一步,是你跟沈家的私债。行宫不插手,也不保你。
柳阿菱了一声:说得比唱的好听。
庞鸣像是没听见。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指着北面。
那扇门里的东西,行宫要。
这一句落下来,雪原上静了。
林小宝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方,摆到一张棋盘上了。
他原先的打算是另一副:沈姑娘押着人往北,北营在雪原上盯着他,两下里互相制衡。他可以借行宫的势去压主家,先把人捞出来,回头再跟行宫清算。
这副打算,让庞鸣一句话全拨散了。
柴九低声说:林爷。那咱们还去不去?
林小宝说。
行宫不保咱们。
林小宝说:行宫从来就没保过咱们。他今日是来划界的。划界的意思,是他也不想在这条道上跟咱们碰。
柳阿菱忽然插了一句:他怕什么?
柴九一愣:他怕咱们?
柳阿菱按着肩伤,一只手比划。
他怕他自己那头出事。你想啊,他要是真来拦咱们,带七八个人够干嘛?他这是来递话的。递话的人,都不想动手。
顾听雪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挺明白。
柳阿菱说:我家三代在这条河上走货。道上的人什么时候想打,什么时候只想说,我看得出来。
庞鸣在那头又把话接了回去。
你要的东西,我手里有。林小宝开口。
钥匙在你身上。庞鸣说。
雪雾里那七八个人的手都动了动。
林小宝没动。
庞鸣的声音低下去一截。
上仙说了。钥匙在谁手上,不要紧。
他停了一下。
要紧的是,门后那位,别醒。
这句话说完,风忽然紧了。雪沫子横着从两拨人中间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