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摇了摇头,嗓音压得低沉沙哑:“未曾…”
周遭胡人步步紧逼,刀光映着冷冽月色直逼眼前...
他攥紧马缰,腕间微微一收,坐骑人立半分,顺势往后退了三尺,与来敌拉开些许周旋余地...
方才与陈阿娇闲谈的心绪早已荡然无存,满心皆是生死筹谋!
他敛去眼底残存的几分杂念,飞速在脑中盘算起眼下局势:胡人人数占优,硬拼只会陷入围困,身旁还有太子妃,绝不能贸然缠斗!
陈阿娇侧头望他,眼底竟还浮着点天真笑意,这险境临头的紧绷半点没沾她分毫,轻声续上未说完的话:“等脱险回去,卫子夫若教你新奇古怪的玩意,让我也去学学...”
卫青喉间滞了滞,被她这番闲话堵得无言以对,只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现下,她是如何看出他们能脱离险境的...
眼见几名胡人持刀猛冲而来,卫青沉冷的嗓音压过厮杀声:“安分坐稳,眼下无暇说笑...”
却引得陈阿娇低低笑了一声...
卫青眸色骤沉,再不迟疑!他指尖利落扣住马鞍借力,身形陡然拔起,借着玉狮子前冲又骤停的惯性,直接飞身跃落马下,足尖甫一点地,尘土骤然炸开,他稳稳挡在了玉狮子前,将陈阿娇护在身后...
卫青不闪不避,腕间发力,长剑抬挡,金铁交击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过数息之间,几名近身突袭的胡人尽数被逼退倒地,再无战力...
山风狞厉,卷起满地血腥尘土飞扬,陈阿娇端坐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松弛,方才还带着嬉笑恣意的眉眼猝然安静下来,目光定定落在身前那道挺拔的背影上,竟不由自主生生愣了神...思绪飘远…
她自小便不似长安那些养在深闺的世家女子,素来耐不住侯府高墙的沉闷。
当年父亲把陈最与陈乐嫣接入堂中教养,府里一时又多了两个玩伴,可她心底依旧盼着城外天地...
有日陈最哄骗她,说是在中渭桥边瞧见了她走失许久的狸猫。她心头一动,转头便编了说辞哄骗韩嫣,只称自己不慎弄丢了祖母御赐的羊脂白玉司南佩,那玉一寸有余,顶上雕玲珑小勺,腰间束槽,是极贵重的厌胜玉饰,丢了定会受重责...
韩嫣误以为她又想出府玩乐,心软之下便瞒着府中仆从,悄悄带她溜出侯府,一路往中渭桥去...
中渭桥官道上人来人往,摊贩杂耍罗列两侧,喧嚣热闹。
韩嫣被桥头耍百戏的班子勾去心神,驻足看得入迷,一时疏于看顾她。
便在那片刻空档,几道黑影自人群后悄无声息围上来,捂住她口鼻,她挣扎不过,就此被歹人强行掳走,一路拖拽进城郊幽深荒林...
随行护卫尽数被歹人引开,那日唯有阙殇暗中跟着...
彼时阙殇也不过十三四岁,孤身对上数名凶悍贼人,硬碰硬绝无胜算,只能暂且隐忍周旋,待到夜深贼人困乏酣睡,他寻机解开缚住她的绳索,带着她趁夜色奔逃。
可她从未踏足崎岖山野,山路湿滑难行,脚步迟缓,二人奔逃不过半里,身后歹人便已追来,呼喝声步步逼近...
亦是一处断崖,深不见底,再无退路。
阙殇将她死死护在身后与贼人缠斗,肩头顷刻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浸透衣衫。
缠斗间脚下土石松动,他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朝着崖外坠去!
陈阿娇心头骤惊,想也未想便拼尽全身力攥住他,指节绷得泛白,分毫不敢松开...
阙殇入侯府伴她已有数年,性子沉默寡言,万事皆顺着她,素来是她最好打趣欺负的人...
恍惚间年少旧事不受控地涌入脑海...
犹记那日她一心翻墙溜去东市,偏被他静静拦在墙下,断了她出游的兴致,憋了一肚子闷气。
第二日午后她便寻由头刁难,扬着光洁下巴,一身绣满缠枝海棠的锦绣小袄衬得娇蛮张扬,抬脚轻轻碾过他脚边嫩青的草叶,语气带着几分肆意的娇横:“前日你拦着我翻墙去东市,惹得我不痛快,今日便罚你!替我把园子里散落的海棠花瓣全数拾进锦盒,少一片,今夜便不许你歇息!”
他一言不发,屈膝俯身,指尖捡拾满地落英。
她瞧他这般温顺顺从,又生出顽劣心思,顺手折下一枝盛放的带刺蔷薇,假意要递给他把玩。待他抬手欲接的刹那,她手腕轻轻一转,尖锐花刺顺势擦过他手背,登时划出一道细密泛红的血痕...
可他只是垂眸瞥了一眼,连眉头都不曾皱半分,只默默收回手,依旧安静替她捡拾花瓣...
从前她只当他的包容是理所应当,肆意捉弄、随意差遣!
任她肆意欺辱的少年已然拼上性命护她周全...
可她一介女子气力微薄,重力全部下坠拉扯着她,粗糙锋利的崖壁碎石狠狠剐蹭着她的肌肤。
转瞬之间,她的手腕之间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剧痛,可她牙关死死咬紧,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执拗...
“娇娇,放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素来波澜不惊的声线染上从未有过的焦灼,“听话,放手!”
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唤她娇娇!
“不!放!”
悬在半空的阙殇抬头望着她,他看着她小脸满是划痕、濒临力竭的模样,看着她眼底不肯妥协的赤红,酸涩与慌乱席卷全身...
贼人见状,面露凶光,几人举剑快步上前,手起刀落间,剑光凛冽,杀机扑面,近在咫尺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住陈阿娇!
她本就体力透支,浑身剧痛,根本无力躲闪,只能死死攥着阙殇,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她的眼睛被大掌遮住,只觉身上覆着一人,他灼热的呼吸尽数打在她脖颈,周身全是他的气息...
是阿治...
“噗嗤——”
数柄冰冷的长剑毫无停顿地狠狠刺入他的身体,利刃穿骨的闷响刺耳惊心。
猩红的热血瞬间浸透厚重的锦袍,顺着剑锋汩汩涌出,滚烫地溅落在陈阿娇的身上。
剧痛席卷全身,刘治身躯猛地一颤,硬生生替她接下了数剑...
风骤然静了几分,一片死寂。
唯有鲜血滴落岩石的滴答声,清晰得骇人。
陈阿娇只觉喉间干涩,泪水在一片昏暗中夺眶而出...
“别哭...娇娇...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