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叶簌簌的轻响，此刻落入卫青耳中，却尖锐刺耳，宛若利刃刮过心口...
他喉间微一哽，方才被她掌风拂过的胸口，那一抹微凉转瞬弥散，化作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经络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痛楚远比校场拼杀、刀枪磕碰的皮肉之苦剧烈千倍万倍，皮肉伤痕尚可愈合，可她字字诛心，却直戳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痛得他几近窒息...
他薄唇轻抿，浓密纤长的睫羽重重垂下，死死掩住眼底翻涌滔天的情绪，将所有落寞与痛楚尽数藏匿，无人能窥见半分端倪...
如今他也算人前显贵，沉稳从容，可唯独面对陈阿娇，仅一句“厌恶至极”，便轻易击溃他所有的镇定自若，让他自持尽数崩塌！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
初遇于长公主府的那一眼，早已刻入骨髓！彼时她是明媚张扬的东宫太子妃，一身风华，举世无双；而他是低微如尘的底层暗卫，俯仰之间，皆是云泥之别...
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意，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不见天日，只能深埋心底，日日封存...
他从未敢奢求半分，亦不曾妄想分毫眷顾，只是默默守候，悄悄凝望，拼尽一身武力与性命，想护她一世安稳无忧。纵然此生只能遥遥相望、咫尺天涯，他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可他万万不曾想，她眼中的他竟如此不堪一文...
他是她避之不及的累赘，是她见之便心生憎厌的存在...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掌心攥出一片冰凉的湿意，指节绷得泛白，骨痕分明。
那一点藏于心底、卑微纯粹、支撑他熬过无数日夜的欢喜与执念，此刻被她冰冷决绝的话语，生生碾得粉碎，连一丝余温都未曾残留...
万千酸涩、痛楚与怅惘堵在喉间，翻涌盘旋，几乎要冲破胸腔，却最终只能死死咽下，半句不敢吐露...
君臣尊卑，楚河汉界，他是匍匐君侧的臣子，她是尊贵无双的太子妃，他连流露半分难过、半分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更无立场质问缘由。
是因他的出身？还是因他阿姊的存在，让她始终耿耿于怀？
他眼睁睁看着，她对阙殇娇俏温和，对韩嫣笑语嫣然，眉眼间的松弛与鲜活，是他求不来的模样，旁人皆可入她眼、得她悦，唯独他，万般皆是错...
心底最后一点虚妄的期盼，彻底寸寸湮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声依旧温沉克制，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听不出半分悲喜，“待太子回宫，属下自会避退，不出现在太子妃眼前，惹太子妃厌烦...”
“如此，甚好...”
陈阿娇淡淡落下四字，音色清冷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逼得卫青心绪溃堤的字字利刃，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一言...
林间的风掠过她鬓边碎发，她垂眸望着身前身形挺拔、却极致恭顺的男人，看着他刻意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收敛锋芒的模样，前世那股积压了许久许久的戾气，本该纾解，却反倒堵得更紧，闷得发疼！
上辈子的倾覆、长门宫的磋磨、满门的枯骨只余她一人！这辈子的忌惮、防备与耿耿难平，层层叠叠堆砌在心底，让她对卫氏所有人都带着刻入骨髓的憎恨！
这份恨，跨越轮回，深入骨血，早已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是非缘由。
眼前这人是卫青，是前世扶摇直上、权倾朝野，亲手将世族荣光碾碎的卫氏支柱！
她恨他的姓氏，恨他的家族，恨他日后注定会拥有的锦绣前程，恨他终将踏碎她凤倾天下的宿命！
而她只能逃，不见天日...
为了家国，为了大汉，为了所有所有...
可在数个瞬间里，她又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他藏在恭顺表象下的隐忍，他不动声色的偏袒，他一次次的护持...
她看得懂，却逼着自己看不懂...
越是察觉他卑微又小心的情意，她心底的恨意便越是汹涌，越是煎熬...
她背负着前世今生的恨，绝无半分心软的资格，更不能对卫氏之人有半分恻隐！
既然天道轮回注定对立，既然他们生生世世皆是宿敌，那就应从此陌路，两两相避...
对他如此，对阿治...也应如此...
陈阿娇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再被心底纷乱的情绪牵绊，转身抬步，裙摆扫过林间落尘没有半分回头之意，快步向前...
“卫统记住今日之言，”她背影清冷，声音轻而冷，随风落在卫青耳侧，字字绝情，“往后你我二人陌路，本宫，宁死，绝不受卫氏一人恩惠！”
林间空寂，风声呜咽...
卫青僵立原地，身形纹丝未动，方才攥紧的指尖早已寒彻入骨，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四肢，浸透血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到底是多么滔天的恨意，才会令她如此不留余地...
他抬眸目光凝着她远去的方向，望着那道永远不会为他驻足的背影，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他的视野，走出他的方寸天地...
这般傲骨嶙峋、宁折不弯，才是真正的陈阿娇...
她生来便坐拥万里风华，眼底从无低头二字，哪怕爱恨焚心，哪怕遍体伤痕，也依旧倔强到底...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笑意，是他痴了...
她连人人趋之若鹜的东宫凤位、至尊荣宠都可以弃如敝履，连半生荣华、一世安稳都甘愿抛却，仅因太子幸了他阿姊！
她又怎会稀罕他这见不得光的一腔情意？
她恨的从不是他一时的近身，不是他无端的碍眼，是他身后整个卫氏！
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从不是一场轮回恩怨，还有寒门新贵与百年世族根深蒂固的对立...
原来从一开始，便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无关对错，只关乎出身，是注定无法相融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