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说推脱不了,正为难之际,池里一士卒高喊道:“太子妃,可否为臣卜上一卦?”
风停在河畔甲叶之上,满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从韩说身上移向水边那名士卒。
那士卒一身湿漉,听见陈阿娇能卜吉凶,一时按捺不住心底煎熬,顾不得军中人多,放声相求!
他几步从浅水滩踏上岸,浑身滴水,跪在泥地里,脊背绷得笔直,眼眶早已泛红,声音发颤:“臣斗胆惊扰太子妃!不求前程富贵,臣妻仲秋节带幼子出城游赏,人潮冲散,孩儿不知所踪,家人寻多日未果!家中老小如今已是慌作一团!只求太子妃占上一卦,小儿是否平安,如今身在何方,臣能否寻回他?”
这话落定,周遭将士皆生出恻隐,方才看热闹的心思尽数散去!
一旁的韩说心口沉重,指腹死死蹭过腰间剑柄,方才陈阿娇那一卦,断得分毫不错,眼下士卒失子心切,声声恳切,陈阿娇又方才主动提及卜算,他夹在中间,想劝阻又不敢出言轻辱卦术,想应和又拗不过本心,只得静静立在一侧,屏息等候...
陈阿娇垂眸看向跪地的士卒,无半分倨傲,抬手示意身旁灵儿取来一小束蓍草,指尖轻分草茎,从容起卦...
衣袂飘动,岸边水流轻响,一众将士无人敢喘大气,韩说也目不转睛望着她掌心错落的蓍草...
片刻,她缓声开口问道:“可还记孩儿是仲秋几时走丢的?”
士卒急声道:“大约酉时!”
陈阿娇点了点头神色从容道:“得渐卦,山上有木,渐进安稳之象,孩童并无性命之忧,不曾受歹人挟持。”
士卒浑身一颤,叩首追问:“敢问娘娘,孩儿如今在何处?”
“西南方,已然出了长安城。想来是孩童贪玩追逐雀鸟,与娘亲失散后守在树下啼哭,被一位好心老妪带出了城,你往荥阳方向寻访便是...” 陈阿娇条理分明,字句清晰落,话到一半,她微微一顿,复又抬眼问道,“你名中,可带‘人’或是‘士’字?”
士卒双目骤然大睁,连忙高声应答:“臣姓任,单名一个义字!”
陈阿娇微微颔首:“既卦象与姓名相合,断语便不会出错,你若是此番前去没能寻回孩儿,十年之内,这孩子自有机缘重返长安!若日后重逢,不妨将他籍名改作任安,可保一生安稳顺遂...”
那士卒闻言,积压多日的焦灼惶恐一朝散尽,当即伏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尘土沾满面颊,却浑然不顾!
他起身快步上前,对着韩说躬身抱拳告假寻子,韩说默然颔首...
那士卒转身刚疾行两步,忽又猛地驻足,身躯一正,回身抬手,朝陈阿娇行了礼!汉子的嗓音嘶哑却铿锵,字字掷地有声:“此番若能寻回幼子,臣此生永世感念太子妃大恩!”
在场将士顿时又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韩说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
灵儿上前轻轻搀扶陈阿娇起身,陈阿娇抬眸望向神色晦暗难辨的韩说,声线清淡柔和:“东宫郎为何心事重重?如今不妨直言,我可为你占上一卦...”
韩说视线掠过身侧的灵儿,方才眼底藏着的几分温软情意尽数褪去,只剩重重忧思...
他沉吟许久,上前半步,微微侧身,引着陈阿娇朝停驻不远处的马车移步,低声退让:“太子妃,请移步车中细说...”
此话一出,池边水中的一众士卒立时不依,纷纷扬声起哄!
“东宫郎怎能藏私!为何不让太子妃当众卜算,我等都想开开眼界!”
有人跟着高声打趣,哄笑声四起:“将军只管放宽心,我等断不会争抢这位灵儿姑娘,绝不叨扰太子妃左右,哈哈!”
戏谑说笑此起彼伏,满岸喧嚣喧闹,灵儿被众人打趣得面颊通红,垂首攥着衣袖躲在一旁,不敢抬头看人。
陈阿娇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眉眼温润,半点不见恼意...
韩说听着将士们口无遮拦的调笑,耳根烧得发烫,立时回过头,沉下声厉声呵斥:“休得无礼!太子妃身份尊贵,岂能由尔等在此肆意喧哗惊扰!”
一众士卒嘴上连忙应诺 “末将知罪”,脚下却分毫未动,三三两两扎堆立在河畔,目光牢牢落在三人身上,全然没有散去之意,眼底皆是好奇...
陈阿娇轻笑一声,顺势缓步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行至车辕,她侧首吩咐灵儿先行登车,灵儿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违逆主子吩咐,临走前偷偷抬眼望了韩说一眼,才弯腰钻进车厢...
四下只剩韩说独自立在陈阿娇身侧,再无旁人牵绊,他避无可避,重重长叹一口气,垂落双手,语气沉缓低哑:“臣… 确有一事想问...”
陈阿娇侧过身,眸光含笑望他,眉眼微微一挑,“哦?莫非是问自身姻缘之事?”
韩说缓缓摇头,面上那点淡笑尽数敛得干净,眼底翻涌起沉郁忧色,抬眼正视陈阿娇,声线压得极沉:“臣不问姻缘,想问问家兄韩嫣...”
话音落,陈阿娇唇边笑意骤然褪得一干二净,眉目瞬间沉静下来,“韩说,你…”
她话尚未吐完整,便被韩说打断!
韩说五指死死攥住腰间剑鞘,指节泛出青白,喉间一阵酸涩哽堵,字字压抑,“太子妃自道观遇刺获救后,性情大变,这一手六爻梅花卜术更是精妙通神,想来这些时日,太子妃早已为家兄占卜过无数回...”
河畔骤起一阵凉风,卷着池水潮气扑来,岸边杨柳枝条乱舞,拂得人眼目微眩!
陈阿娇浑身一震,眸底惊涛翻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脚下不由自主生生后退一步,衣袂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定定望着眼前满脸沉郁的韩说,一时竟失语,心口突突直跳,半晌才稳住纷乱心神,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强撑的冷硬:“韩说!本宫听不明白!”
韩说眼底积压多年的苦楚与疑虑尽数摊开,声音沙哑散在风里:“若不是亲眼所见,臣自是不信的...”
他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不肯回避半分:“太子妃想为臣卜上一卦,不知太子妃是否能将前尘祸福也算得分毫不差?”
河畔冷风卷着杨柳碎叶旋飞着隔在二人中间,模糊了彼此神色!
陈阿娇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下意识抬手,指尖飞快掐动指节,按小六任起卦定象,心中默数天地之数,不过片刻功夫,她垂落的指尖骤然一僵,方才尚带几分自持的面色,一瞬褪得惨白,唇瓣失了血色!
韩说唇角勾起一抹凉笑,“太子妃,六爻卦起,知而不避,您已知晓众人结局!”
陈阿娇踉跄半步,抬手扶住身侧青石才勉强站稳,强撑冷硬声音近乎发颤,“本宫,偏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韩说听罢朝陈阿娇行了大礼,声音自风中散开,“臣...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