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娇眼尾漾开一抹轻浅的笑意,看向韩说,声音平缓从容,徐徐开口问道:“正巧我有一事想问你,往日阿治常去上林苑游猎,若是当日不回宫中歇息,一般都落脚何处?”
韩说闻言先是一愣,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攥紧,目光微微躲闪,犹犹豫豫了半晌才躬身作揖,语气带着几分难言之隐,“太子妃,此事... 太子在上林苑游猎,若留宿不回宫,多是驻跸上林苑离宫...”
陈阿娇不由得轻笑一声,伸手将身后的灵儿轻轻往前一推,把人推至两人中间,用三人刚好能听清的声调淡淡吩咐:“灵儿,你来问他...”
灵儿被陈阿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蒙了,身子微微一颤,茫然抬头,直直撞入韩说深邃紧绷的眼眸,方才稍稍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爬满双颊,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细弱的声音磕磕绊绊:“韩... 韩公子...”
韩说本是一心提防着陈阿娇的盘问,听见这软糯怯生生的一声唤,心头骤然一软...
方才满是戒备的眸子转瞬褪去几分紧绷,他视线黏在灵儿低垂的眉眼、攥紧衣料的纤细指尖上,连脊背紧绷的弧度都悄悄松了些许...
他眼底藏着旁人一眼瞧不透的温柔缱绻,似盛着一汪融了月色的温水,小心翼翼裹住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女...
可转瞬想起灵儿身后的陈阿娇,韩说又猛地收回几分灼热目光,只留下一点藏不住的柔意浸在眼底,不敢明目张胆地凝望,却又舍不得彻底移开视线!
他半垂着眼,余光依旧牢牢锁着身前的灵儿,抬眼飞快瞥了眼陈阿娇,见她笑意淡淡,看不出喜怒,只得慌忙退开半步,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太子偶尔兴致上来,会轻车简从,带着郭舍人、东方朔数人离了大队,至于去哪里,臣...臣不知!”
“哦?”陈阿娇尾音轻轻上扬,笑意非但未散,反倒添了几分似懂非懂的凉淡,她缓缓上前半步,目光越过局促无措的灵儿,直直落在神色不自然的韩说身上...
她并未动怒,语调依旧平缓柔和,却字字清晰,敲得人心头发紧:“方才你还能道出太子常往离宫歇息,又知晓他带着郭舍人、东方朔避开大队,你是太子郎官,你说你一概不知?”
灵儿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偷偷抬眼瞟了瞟韩说,见他额间薄汗越渗越多,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扣着衣摆,心底不由得跟着发慌,绞着衣料的手指攥得更紧,半分不敢出声...
陈阿娇淡淡睨着韩说躲闪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你心里分明清楚,只是不愿同本宫实话实说!莫不是觉得本宫一介妇人,知晓太子行踪,便会多生事端?”
韩说浑身骤然一僵,心中暗自心惊!眼前这位太子妃早已不复往日纯粹天真,眉眼间藏着洞明世事的机敏,几番问话步步紧逼,直戳他心底难处,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喉头滚动两下,语声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躬身辩解:“臣万万不敢心存欺瞒!只是太子私下游憩的去处本就多有隐秘,未有太子亲口允准,臣贸然吐露便是违逆吩咐!况且…况且太子早有叮嘱。”
那句 “不得向太子妃透露分毫” 堪堪冲到舌尖,他猛地瞥见陈阿娇沉静审视的目光,又望见一旁灵儿惴惴不安、满眼担忧望着自己的模样,终究是不敢直白道出,仓促间将后半句死死咽回腹中,只垂首躬身,额上冷汗顺着下颌悄然滴落,再不肯多吐一字...
“隐秘?” 陈阿娇轻笑一声,视线慢悠悠落回一旁满面羞红、手足无措的灵儿,话锋轻轻一转,字字意有所指,“寻常离宫台榭不过休憩落脚之地,何来隐秘二字?想来那处,莫不是还藏着什么美娇娘?!”
韩说喉间骤然一紧,只觉初升的日头斜斜穿透池边杨柳,稳稳落在他脊背之上,灼得人皮肉发烫,后背早已浸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他心底惊涛翻涌,惶恐瞬间攫住心神,万万没料到陈阿娇竟会生出这般揣测...
平日里若是大哥在,这陈阿娇是怎么都寻不上他的,只是不知为何,大哥被陈阿娇哄骗出了长安!
宫中无人不知,太子与陈阿娇近日隔阂渐深,皆因那新晋得宠的卫子夫而起,争执不断,情意渐疏...
更甚者,前几日陈阿娇心灰意冷,竟求旨退婚,满宫哗然,人人皆知二人情分岌岌可危...
若是今日让她坐实了太子私藏美人的猜测,他身为太子近身郎官,含糊遮掩,既是未能尽忠禀报,又是间接挑拨储妃情谊,待到太子归宫追责,他轻则罢官夺职、远徙蛮荒,重则落得个祸乱宫闱、侍奉不力的罪名,身家性命皆要葬送于此...
念及此处,韩说握剑的指节泛白,额间汗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微不可察地洇开一点湿痕...
“太子每每轻车简从去往昆明池舍,从未有过外室美人的牵扯!”他语速急促,句句恳切,急于撇清这要命的误会,“臣不敢欺瞒半分,还望太子妃万万莫要胡思乱想,曲解了太子心意!”
他深吸了口气,万分谨慎:“那池舍本就鲜少宫人值守,太子早有严令,随行之人一概不准窥探半分!臣虽时常随侍太子身侧,无太子亲口允诺,实在不敢妄自细说具体去处,还望太子妃恕罪!”
“这好办。”陈阿娇眼底骤然漾开一抹澄澈明媚的笑意,不等韩说反应,她随性席地坐于微凉的青石地上!皓腕轻抬,从广袖中滑落几枚温润铜钱,静静卧于掌心...
她抬眸看向怔然失神的韩说,唇角笑意灵动肆意,“本宫不必你吐露半句去处,本宫自己卜卦测算如何去!你只需依实点头、摇头作答便可!”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寂然...
韩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失神,全然没料陈阿娇医术了得也就罢了,竟还会这般随性出格...与那江湖术士一般...算卦??!
不远处昆明池内泡着的士卒,也纷纷好奇探出头来!
这这这...这东宫太子妃,宛若云端谪仙般的绝色美人,此刻竟摒弃所有尊卑礼数,同他们这些糙汉一般,坦然落座于地,徒手卜卦问事...
微风拂过池水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定格在落落大方的陈阿娇身上,满心皆是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