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喉头最后一次艰难地滚动,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发出一声极轻的嘶鸣。
随即,那口一直吊在胸口的浊气彻底散了,胸膛不再起伏,瞳孔在充血的眼眶中定格,像是一盏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倏然熄灭...
一轴泛黄夹杂着血迹的皮质书卷从他垂下的袖口滑落,无声地跌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滑至陈阿娇脚边...
陈阿娇跌坐在地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拾起那书卷...
指尖触及书卷的刹那,细腻的触感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令她浑身颤抖...
这...
陈阿娇惊叫一声,那卷书被她甩落,像一块烫手的烙铁般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这是人皮!
陈阿娇只觉浑身微寒起粟!脑海一片空白的愣了许久,她才将视线缓缓移至那卷已半开的书卷之上...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得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抽干...
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暗红刺目的字 ——《河图天书》
她压下心中恐惧,指尖蜷缩攥紧锦缎衣袖,指节泛出青白...
月色从狭小的透气孔倾泄,莹亮的月光落在暗红字迹上,竟似有鲜血顺着纹理缓缓漫开,诡谲异常...
前朝传闻得《河图天书》者可窥天道、定社稷祸福,其书分天书正文、附卷地络两册,正文记述天道运转、王朝兴衰谶语、帝王命数、天地灾异,能预判国运起落;地络:藏山川龙脉、秘术阵法、隐世宝藏方位,旁附冷门巫卜方术。
然该书自秦皇焚书后便绝迹世间,百年来只存于民间野史杂谈...
阿娇缓步俯身,悬在半空的手迟迟不敢触碰书卷,心底往事翻涌!
关于此书还有传闻先秦时期被王室秘藏,秦末战乱原版佚失,后世散落的抄本皆是残篇,从未见完整书卷现世...
自高祖起,历代帝王都在暗中搜缴,若有民间私藏等同谋逆重罪...
前世金屋藏娇盛极一时,阿治与她恩爱缠绵后,与她多次谈论过这《河图天书》...
她曾拣心腹在长安周边寻访,无果,又差人远赴函谷、洛阳、齐鲁旧地,穿行穷乡僻壤,跋涉荒寺古观,故城遗址,废弃宅院、坍塌祠堂四处搜寻,数年之间风尘仆仆,踏遍郡县街巷,终才觅得数残页,汇成附卷!如获至宝送回长安....
只是这附卷还未曾送到阿治手上,她便被贬长门...
后她幽居长门数年,终日与青灯为伴,她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闲来便将这些民间觅来的瑰宝...烂熟于心...
百无聊赖之时也会长门宫内的婢女小试身手...
许是无人指导,除医术她应是入了门,其他都只探得皮毛...
她也学着图文十指缠绕绾合。或屈指扣锁,或虚握成诀,然周身气血紊乱逆行,心口窒闷难忍,只觉体虚神昏,浑身气力被抽去大半...至此不敢再胡来...
她凝视着这半开的书卷,许久,不禁自嘲一笑...
她前世费劲心血才寻得附卷,如今命运弄人,天书正文就这样安静的躺在地上,她唾手可得...
夜风穿过铜窗间隙卷来,书卷大开,露出古朴篆字,字迹以朱砂混合陨铁粉末书写,遇冷热气似血色晕染,无风自掀...
阿娇只觉喉头一紧,抬手想要合上书卷,可指尖刚触到纸页,便觉一股冰凉寒意顺着皮肉钻入骨血,致周身寒毛尽数竖起...
门外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阿娇来不及细想,俯身将那书卷拾起拢好,飞快塞入曲裾宽大袖管,指尖顺势按紧袖口,妥帖藏匿...
“娇娇…” 身后传来汉景帝稳重柔和的声线,缓缓落在牢内...
陈阿娇睫羽微颤,眸底掠过一抹惊疑,心中纳闷,舅舅怎会骤然驾临此处?
连日来她始终郁结于心,此前她被陈最半路截掳一事,种种蛛丝马迹,让她疑心是舅舅暗中授意,若只是陈最来掳她便罢...樊他广何来这么大的胆子...正巧又是在她退婚回府的路上...
她然反复揣度,始终参不透,舅舅素来疼惜自己,才同她谈及家国天下,难道下一瞬就命樊他广暗中加害于她?她摇了摇头,这天下,舅舅想要谁的命,简直轻而易举...
不会...不是舅舅...是陈最刻意误导...
今夜她是私自来这诏狱...
她迅速敛去眼底波澜,垂眸压下心绪,转瞬回身,面上已是一派温顺从容,屈膝跪落,右手覆左手抬至眉前,腰身微微磬折,俯手下落至胸腹间行首拜,旋即直起身形,再度抬手齐眉、躬身再拜,礼毕垂首,语声端谨:“娇娇参见陛下...”
景帝没有说话,抬了抬手,视线越过陈阿娇落突然暴毙的张高脸上,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语气波澜不惊道:“娇娇今夜为何在此?”
陈阿娇只觉青石板上一股寒意顺着膝盖直逼心脉,顿了半晌,从容答道:“陈最已死,娇娇想来问问此人,是否真有长生不老之说...”
“那结果如何了?”景帝示意奉春恩去探了张高鼻息,奉春恩确认张高已亡,跪在地上,默声道:“陛下,张高已服毒自尽...”
“娇娇刚行至此,未来得及同此人说上话,他便七窍流血而亡,娇娇...未曾问出什么...”陈阿娇乖顺的回答,景帝朝陈阿娇招了招手,像无事发生般缓声道,“可有受惊?既如此,娇娇先随朕回宫...”
“喏...陈阿娇松了口气,刚想上前搀扶住景帝,奉春恩声音在空旷的牢内响起,带着些许惊讶,”陛下且慢!张高怀中似有异物!”
奉春恩扒开张高僵硬冰冷的衣襟,动作利落伴随着一阵布料摩擦声,他竟从张高贴身的里衣夹层中,生生摸出另一轴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