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钰当然明白徐琳正在害怕什么。
那双拽着她不肯松开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那种颤抖顺着两人交握的皮肤传过来,比山顶任何一阵寒风都更清晰、更直接。
她甚至能感觉到徐琳掌心里沁出的冷汗,那抹温热正在极寒中迅速变凉,却仍然固执地不肯松开。
可徐琳不知道的是,此刻徐钰脑子里转着的某些念头,远比她担心的那些东西要更冷,更决绝。
那台机器会不会爆炸?
时空传送的稳定性够不够?
缺口的另一端会不会早已设下了埋伏,只等她一脚踏进去就万劫不复?
———这些她当然想过,但这些甚至不是她此刻真正在权衡的东西。
她真正在权衡的,是一个远比陷阱和伏击更难咽下去的念头。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田欣瑶始终没有出现在这片战场上。
而那个男人说,她是被传送走的。
以那家伙的实力?如果她不想,到底什么样的阵容才能压制住她。
如果田欣瑶根本没有被传送走呢?
如果从一开始,那个女人就站在对面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和这些人一起做的局呢?
对比起田欣瑶曾经对她们姐妹俩所做过的事,这个念头冷得连徐钰自己都不想去碰,可它就像是一个幽灵,总在那里飘忽不定。
在最开始察觉到不对时,那抹隐隐约约的怀疑就一直在她意识深处盘踞,时隐时现,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而现在,当所有的线索都被摊在面前,这抹怀疑非但没有被冲淡,反而隐隐有了上升的趋势。
可如果真是这样,说不通的地方就太多了。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从初见到现在,从并肩作战到深夜里的寥寥数语,那个女人明明有无数次对自己出手的机会。
她有太多太多次机会可以趁自己最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有太多太多次机会可以在那些险境里顺理成章地“失手”。
她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非要要等到各方势力都汇集到这座山上的现在,等到所有眼睛都看着、所有变数都到齐的这一刻,才动手?
这不是最蠢的时机吗。
徐钰在脑子里把整件事的始末飞快地过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对话,每一次那个女人看似不经意却总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瞬间…全部摊开,全部重新排列。
然后她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那些翻涌的暗流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湖面。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路滤过了所有杂念才被缓缓吐出来。
“徐琳。你听我说…”
“姐!!!”
徐琳的声线骤然拔高,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她不是没有听到徐钰的语气…那是一种在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到近乎温柔的沉稳。
她太熟悉了。
正因为熟悉,她才再也克制不住。
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泛了红,眼眶里的那些充盈的泪水尚未落下,却被山顶的寒气冻得刺疼。
她拼命地摇头,像是只要她摇得够用力,就能把面前这个人从她预感到的那条危险道路上拽回来。
她记得太清楚了。
当年被丢进时空裂隙的时候,是徐钰在绝境之中主动切割开了她们的灵魂,将她自己大部分的记忆和神魂一并献祭,才把徐琳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保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徐钰才会在徐琳的潜意识里沉睡那么久,久到她差一点就再也醒不过来。
哪怕身份被调换了,哪怕将对方当成了自己,徐琳也依然是在那漫长的、没有她的岁月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生生熬过来的。
她花了多久才等到她醒过来,花了多久才能重新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边…如今她才刚刚完全恢复没有多久,就又要以身犯险。
又要去碰那该死的时空裂隙。
又要去赌。
徐琳不肯答应。
她做不到。
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一整块冰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在噗地一下跪下后,她攥着徐钰手的那两只手越收越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怎么也留不住的东西一般…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最终挤出来的却只是一声近乎哀求的、破碎的低喃。
“……别去。”
…
徐琳跪下去的时候,她的膝盖都磕在冻硬的雪壳上,当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徐钰怔住了。
她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敲开了一道细纹。
她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生着同一张脸的女孩…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正不停地涌出泪水,从眼角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凹痕。
可她没有声音。
她不嚎啕,不嘶喊,只是跪在那里,死死地、一声不吭地攥着徐钰的手,像是在攥住一根拴着悬崖边的绳索。
“……好了。”
徐钰单膝后撤蹲下身去,令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戳了戳徐琳湿漉漉的脸颊,语气故意放得轻快又嫌弃:
“拿着跟我一样的脸,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丑死了。”
放在平时,这话足够让徐琳红着耳朵跳起来反驳了。
可这一次没有。
她甚至没有抬头。
她只是兀自低着头,把那双已经攥到发白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泪水从她低垂的睫毛上坠下去,一颗接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温热了一瞬便立刻被风卷走。
她不是没听到。
可她也听出了那句故作轻快的话底下,那不准备改变的主意。
所以她不理,她只有攥紧,只有用尽全力把这只比自己还小了一圈的手留在自己掌心里,多留哪怕一息也好。
———
男人此刻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美纳斯的尾尖还钉在他的肩胛骨里,高速水流在血肉深处持续搅动,将他整个右肩染成一片洇开的暗红。
他的左手被冰冻光束封在地面上,冰晶已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荧光。
胸口的肋骨至少裂了两根,每呼吸一次,喉咙里便滚出一声混着血沫的浊响。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声音像是从一堆碎玻璃里挤出来的。
“呃……其实这次牵头的主要是圣光会的人。我不知道通道那边他们会不会设下大量的埋伏……但是那个叫田欣瑶的……确实足够强。她一个人拆了我半个编队,还能跟哈罗斯周旋那么久……咳……”
“你闭嘴———!”
徐琳猛地扭过头,那声音尖锐到连她自己的嗓子都被刮得生疼。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烧着的已经不是刚刚快要满溢出来的悲伤,而是化为了愤怒…
这个躺在雪地里、都已经被打成这副模样还在继续给徐钰“提供动力”的混蛋,是还嫌不够么!?
她甚至有了冲上去给那张还在翕动的嘴狠狠一脚的冲动,甚至那个娇小身体的重量已经向前倾了半分。
可徐钰伸手把她拽了回来。
那动作很轻,只是用握住她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
然后徐琳便像被那一下拽断了某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扭回头来,对着徐钰吼了出来。
“你又要这样?!你总是这样———!!”
被这居然掉转的枪头“贴脸输出”,徐钰暗金色的瞳孔再度放大了些许。
那张在绝境中也从未崩裂过的、在任何杀机面前都纹丝不动的平静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怔愣的裂痕。
眼下徐钰脸上的表情虽然足够精彩,可徐琳根本没时间计较了。
那些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话,一旦决了口便再也收不住。
“自从和我分开之后,你就从来没在乎过自己的生死!!你这算什么?!”
她的声线发软,整个人都在颤抖,可她死死盯着徐钰的眼睛,不肯移开半分。
“你忘了老妈老爸他们说过的话吗?他们说他们有两个女儿,两个———!!”
徐钰没有动。
她只是被徐琳攥着手,被她吼着,被那些话一句一句地砸在脸上。
风声从两人之间灌过去,卷起碎雪,卷起徐琳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一塌糊涂的脸颊上几缕碎发。
徐琳的声音终于从尖锐的嘶吼跌落成喑哑的哽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再也撑不住那块铁板,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名字给你了……那些经历也都给你了。我不在乎。我从来都不在乎那些。”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混着鼻音和颤抖,“我只想你能活着。我只想我的姐姐,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陪我走下去。可你…你又…”
她停了一拍。
然后那声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全部委屈和全部恐惧和全部力气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
“……徐钰。你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