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长安,热浪蒸腾。
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可街上的行人反倒比春耕时还多。
马车、牛车、驴车挤作一团,卖冰镇酸梅汤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一勺糖水半勺冰,铜板掉进木桶里叮当响。
公主府后苑的葡萄架下,武媚娘摇着团扇,面前摊开一份工部送来的舆图。
“夫君,外城扩建算是彻底完工。”她用朱笔在图上圈了个红圈。
“新城墙比旧城墙往外推整整十里。东接浐灞,西至沣河,南抵终南,北临渭水。整个长安外城,比长安城足足大八倍。”
魏叔玉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颗冰镇葡萄,眼睛没睁。
“工部报了多少银子?”
“三百七十万贯。其中一百七十万贯是水泥、砖石、铁件,五十万贯是人工,剩下一百五十万贯是建筑、排水渠和绿化。”
武媚娘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俨哥儿说,这是大唐立国以来,长安最大的一次城建。光是修水渠,就挖了三百里。”
“三百里水渠,换长安百姓三百年不受水患之苦,值。”
魏叔玉把葡萄丢进嘴里,这才睁开眼,“外城人口呢?”
“上个月刚统计完。长安外城现有十六万户,约八十万人。加上皇城、宫城、旧城,长安总人口超百万。”
武媚娘翻开另一本册子,“其中胡商、胡姬、异族入籍者,占了整整两成。西市那边,胡商开的铺子超过三千家。粟特人、波斯人、大食人、天竺人、倭人,满街都是。”
“八十万人。”魏叔玉重复这个数字,嘴角微扬,“比贞观初年翻了两番。”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的长安城方方正正,像枚巨大的印章盖在关中平原上。外
城是新建的,街巷更宽,坊市更大。东西两市各占四个坊,酒楼茶肆鳞次栉比。
最扎眼的是城南那片空地。在舆图上,那里画着一圈红线,标注着四个字:体育大场。
“体育大会的场馆,修得怎么样了?”
武媚娘起身走到他身旁:
“工部说,主体已经完工。大场分内外两圈,外圈是跑道,一圈正好三里。
内圈是蹴鞠场、马球场、射箭场、角力场。四周还修有高台,叫‘万邦观礼台’,能坐一万人。”
“一万人的观礼台?”魏叔玉挑眉,“比受降坛还大?”
“受降坛是给番邦王看的,体育大会是给全长安百姓看的,不一样。”
武媚娘笑着用扇子点了点他的肩,“夫君当初提议办体育大会时,程老国公第一个赞成。
他说大唐武将打一辈子仗,如今盛世太平,总得有个地方让他们撒撒野。尉迟老国公更绝,说要亲自下场比射箭,谁输了谁请喝酒。”
魏叔玉忍俊不禁:“两个老小孩。”
“还有呢。”
武媚娘翻了个白眼,“太上皇说要亲自下场,跟武将们比一场马球。长孙皇后劝半天,太上皇不听。
最后还是皇后娘娘说——‘太上皇若伤了龙体,妾身就带着象儿回洛阳住’,太上皇这才作罢。”
“皇后娘娘威武。”
魏叔玉笑了笑,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摊开一张白纸。
“体育大会的事,让礼部、工部、兵部三家合办。户部拨钱,兵部出人维持秩序,礼部定规矩。具体事务,让程处侠和尉迟宝琳总领。”
武媚娘提笔记下,又抬起头:“夫君,你方才说‘行省’的事……”
魏叔玉放下笔,神色认真了几分。
“大唐疆域越来越大,光靠州县两级,管不过来。辽东、漠北、西域、波斯,各设都护府。可都护府管军不管民,民政还得靠朝廷派官。一来一回,几个月就过去了。”
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大唐疆域图,用朱砂画了三十六个圈。
“我打算把大唐疆域,划为三十六个行省。每个行省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并立,互不统属,直接对朝廷负责。”
武媚娘听得认真:“三司并立?”
“对。布政使管民政,按察使管司法,都指挥使管军务。三司互相制衡,谁也别想独揽大权。”
魏叔玉指着地图上的圈,“关内道为京畿行省,河南道为河南行省,河北道为河北行省,河东道为河东行省。辽东为辽东行省,漠北为漠北行省,西域为西域行省,波斯为波斯行省。”
“那江南呢?”
“江南分三道。江南东道为江东行省,江南西道为江西行省,岭南道为岭南行省。再加上淮南、剑南、陇右、山南等,总共三十六行省。”
武媚娘忽然笑得很明媚:
“夫君是要把大唐,变成一座大房子。三十六根柱子撑起来,哪根柱子歪了,一眼就能看见。”
“对。”
魏叔玉目光沉定,“行省制度一旦推行,朝廷政令从长安发出,到最远的波斯行省,也只需两个月。等铁路修通,一个月都用不了。”
窗外,长安外城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金光。更远处,体育大场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体育大会,我要让全天下都来看看——大唐不只是兵强马壮,大唐的百姓,过得比任何国家都好。”
......
三日后,长安外城。
程处侠起了个大早。他今日要去体育大场验收工程,顺便检查长安外城的新坊市。
他骑着马沿朱雀大街往南走,过明德门就是外城。
新铺的青石板路又宽又平,两旁栽着桂花树和银杏。树荫底下,卖早点的摊子一字排开。
“程教习!早啊!来碗馄饨?”
“程教习,新出锅的胡饼,芝麻撒得足!”
“程教习,尝尝我家新酿的米酒,甜得很!”
...
程处侠一路点头,最后在馄饨摊前勒住马。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红润,腰间系着白围裙。
“老赵,生意怎么样?”
“托驸马爷的福!”
老赵一边下馄饨一边笑,“去年在旧城摆摊,一个月挣两贯。今年搬到外城,新坊市人多,一个月能挣五贯。”
程处侠端起馄饨碗,喝了口汤,鲜得很。
“你家小院,几进的?”
“二进!正房三间,厢房四间。前院种菜,后院养鸡。朝廷给的地基,自己出的料钱。”
老赵擦了擦手,指着不远处一排崭新的院子,“那边,第三家就是我家。程教习得空来坐坐,我婆娘做的腊肉,比西市卖的还香。”
程处侠顺着他的手看去。一排排二进小院整整齐齐,青砖灰瓦,红漆门扇。每家门前都种着树,院里晾着衣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手里举着风车,笑声脆得像铜铃。
“好。”程处侠把馄饨吃完,放下铜板,“一定去。”
他上马继续走。过了馄饨摊,是一排铁匠铺、粮店、布庄、药铺。
铺面都不大,可生意红火。铁匠铺里叮当响,粮店门口排着队,布庄里几个妇人正在挑料子。
最让程处侠意外的是,街角居然有个马厩。里面拴着三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还有一匹雪白的小马驹。
马厩旁边是个卖马具的铺子,一年轻汉子正在给马梳毛。他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行家。
“这马,你家的?”程处侠走过去问。
年轻汉子抬头,咧嘴一笑:“回教习,是俺家的。俺爹在辽东给朝廷养了十年马,去年回长安,朝廷赏了一匹。后来生了小马驹,又添了一匹。”
“养得起?”
“养得起!”
年轻汉子拍着胸脯,“外城有官办马场,草料便宜。一年交五百文,马场给喂。俺自己再添点豆料,花不了几个钱。”
程处侠点点头,心里不由得感慨。贞观初年,长安城里能养马的都是勋贵,普通百姓连驴都养不起。
可如今,一个马夫的儿子,也能在外城养三匹马。
他继续往南走。过了马具铺,是一大片新修的学堂。
学堂门口挂着匾额,上书“长安外城官学”。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念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程处侠在门口站了会儿。学堂院子很大,三进院落。前院是蒙学,中院是算学,后院是武学。武学那边传来刀剑碰撞声,一群半大孩子在练唐横刀。
“程教习!”
一清瘦少年从武学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拎着木刀。正是张小虎,十四岁,正步走得比禁军还好。
“你怎么在这儿?”
“回教习,俺家就住外城。爹说让俺在官学练武,明年考长安学堂。”
张小虎擦了把汗,“程教习,俺听说体育大会要选少年角力队,俺能报名吗?”
程处侠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多高?”
“五尺三!”
“多重?”
“八十斤!”
程处侠笑了:“太轻。回去多吃肉,长到一百斤再说。”
张小虎脸垮了下来,随即又挺起胸:“那俺去找夏瑾姑姑,让她教俺做红烧肉!”
程处侠哭笑不得。
从学堂出来,程处侠直奔体育大场。
大场在城南,占地极广。从外面看,像一座巨大的圆形城池。外圈是七层看台,全部用青石垒成,能坐两万人。
看台内侧是跑道,铺着细沙和碎石子,跑起来不伤脚。
大场北面,万邦观礼台已经封顶。台高四丈,分三层。最上面一层用琉璃瓦盖顶,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台下是几百级台阶,从地面直通台顶。
程处侠登上观礼台,俯瞰整个大场。
大场中央,一群工匠正在铺蹴鞠场的草皮。草是从陇右运来的,一车一车铺过去,像在织一张巨大的绿毯子。
旁边是马球场,场地比蹴鞠场大两倍,四周用木栏围住。
最远处是射箭场和角力场。射箭场立着五十个靶子,从五十步到两百步一字排开。角力场铺着厚厚的沙土,四周围着麻绳。
“程兄!”
尉迟宝琳从台下跑上来,一身短打,满头大汗。他手里拎着个铁锤,显然刚在工地干活。
“你来验收?”
“对。”程处侠指指蹴鞠场,“草皮什么时候能铺完?”
“再五天。草皮铺完,就铺跑道。跑道铺完,就搭观礼台的棚子。”
尉迟宝琳把铁锤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喘气,“五十万贯,花得差不多了。工部那边说,最多再拨十万贯,把排水渠和茅厕修好。”
“茅厕?”
“两万人看比赛,总不能随地撒尿吧?”尉迟宝琳嘿嘿一笑。
“驸马爷说了,体育大会不只是比武,更是大唐的脸面。茅厕要干净,要能冲水。修得不好,外国使臣来了笑话。”
程处侠点头:“驸马爷想得周全。”
“那当然。”尉迟宝琳凑过来,压低声音,“程教习,你听说了吗?驸马爷要设行省了。”
“听说了。”
“三十六个行省!那得多少官?咱们长安学堂的师弟们,怕是不够分啊。”
程处侠看他一眼:“你急什么?你是武将,行省都指挥使,跑不了你。”
尉迟宝琳搓了搓手:“我这不是想早点外放嘛。在长安待着,天天被老爹管着。去行省当个都指挥使,天高皇帝远,多自在。”
“你爹舍得放你走?”
“舍不得也得放。”尉迟宝琳挺起胸,“我尉迟宝琳,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老爹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