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里人人都说,平儿是凤姐的一把万能钥匙。
可没人知道,这把钥匙最要紧的机关,是学会什么时候不上锁。
平儿端着铜盆往西院走的时候,正撞见贾琏从东角门出来,衣襟上还挂着根草叶子,想是刚从多姑娘那儿回来。她脚下步子没乱,只把铜盆往身侧偏了偏,头微微低下去,规规矩矩叫了声“二爷”,侧身让出路来。贾琏“嗯”了一声,擦着她肩膀过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目光在她腰上溜了一圈,笑道:“你倒是越长越齐整了。”
平儿没接话,只把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声音平平的:“奶奶还等着洗脸呢。”
贾琏讨了个没趣,讪讪走了。平儿这才抬起眼,看他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嘴角绷得纹丝不动。这话要是换作别的丫鬟,早红了脸或是啐上一口,可平儿连心跳都没快一拍。她知道,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子后面,凤姐正歪在榻上嗑瓜子,耳朵竖着呢。
果然,进了屋,凤姐斜眼瞅她:“碰见那个没脚蟹了?”
“二爷从外头回来,衣裳沾了灰。”平儿把铜盆搁在盆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我让他换身干净的。”
凤姐噗嗤笑了:“就你嘴严。”她接了帕子擦脸,从指缝里看平儿,“我听说昨儿夜里他又往东院那边晃了?”
平儿正叠被褥,手上不停:“二爷夜里睡在书房,我让旺儿送了两回茶,回回都在。”
凤姐不再问,把帕子往盆里一摔,水花溅到平儿裙摆上。平儿低头看了看,没吭声,转身去柜子里拿干净衣裳。她知道凤姐这是拿水花试她——试她会不会多嘴问一句“奶奶怎么了”,试她会不会借机告状,试她脸上有没有一丁点儿“我知道二爷去哪儿了但我不说”的得意。平儿一样都没给。
这就是平儿的本事。荣国府里人人都说平儿是凤姐的一把万能钥匙,哪把锁都能开——凤姐的体己银子她管着,各房的人情往来她记着,贾琏的私房账本她收着,就连外头放利钱的事,凤姐也放心让她经手。可没人知道,这把钥匙最要紧的机关,是学会什么时候不上锁。
比如贾琏。凤姐嫁进来第四年,平儿从陪嫁丫头提成了通房。那一夜贾琏刚摸进她屋,凤姐就在外头咳了一声。平儿当下把被子一裹,说自己身上不自在,推了贾琏出去。第二天凤姐赏了她一对银镯子,笑吟吟说“好丫头,知冷知热”。平儿磕头谢了赏,从此把铺盖搬到外间炕上,贾琏但凡有半点意思,她不是手里端着活儿,就是身后跟着小丫鬟。有一回贾琏趁凤姐去宁府吃酒,硬堵在廊下要拉她手,平儿一转身把廊下晾着的凤姐中衣碰掉了,弯腰去捡,嘴里高声说:“这衣裳料子娇贵,二爷仔细脚底下踩着。”满院子婆子都探出头来看,贾琏脸一红,甩袖子走了。
后来凤姐私下问她:“你当真不想?”
平儿正给凤姐篦头,手上力道不轻不重:“奶奶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是存了那份心,天打雷劈。”
凤姐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她手背。
再比如银子。平儿管着凤姐的私房,每月各房月钱经她的手放出去,利钱收回来,她一笔一笔记在账上,余下的一个铜板不用。有一回旺儿媳妇塞给她一个荷包,说是外头放贷的孝敬,平儿掂了掂,足有五两,她连荷包带银子搁在凤姐妆台上,原话学了一遍。凤姐拿起来掂了掂,又扔回给她:“拿着吧,你也该添件衣裳了。”平儿这才收了,转头却拿这银子给凤姐房里添了炭火,说是“天冷了,奶奶夜里看账本子脚底下凉”。凤姐知道后笑骂她“猴儿精”,可从此放给她管的事更多了。
最绝的是人缘。荣国府里哪个大丫鬟没几个干妹妹湿姐妹?鸳鸯有袭人,司棋有侍书,连小红都知道往宝玉屋里送两块糕。平儿不。她从不跟哪一房走得近,也不跟哪个婆子拜干亲。小丫头们私底下说她“面热心冷”,有回春燕挨了打跑来哭,平儿给了她一包点心,说了两句软话,转头就打发她去浆洗房找活干,愣是没让她在自己屋里多待一刻。袭人私下问她:“你就不怕人说你孤拐?”平儿正替凤姐清点年礼,头也不抬:“我要是跟谁都好,奶奶该睡不着觉了。”
这话传到凤姐耳朵里,凤姐当晚就把自己一件没上过身的坎肩赏了她。
可平儿也不是一味缩着。有一年贾琏偷娶尤二姐事发,凤姐闹得天翻地覆,连宁府都惊动了。夜里凤姐关了门哭,平儿跪在脚踏上给她捶腿,说:“奶奶要出这口气,我有法子。”凤姐红着眼问她什么法子,平儿说:“二爷在外头置办的东西,我让兴儿去查了,一笔一笔都有地方。奶奶要闹,就闹到老太太跟前,把账摊开了说。可奶奶要是还想跟二爷过日子——”她顿了顿,“那就只拿捏住二爷的银子,外头那个,自有饿死她的一天。”
凤姐不哭了,盯着她看了半晌:“你倒狠。”
平儿低头继续捶腿:“我狠不狠的,全看奶奶要不要。”
后来尤二姐果然吞金死了。府里风言风语说是凤姐下的手,平儿听见了也不辩,只把尤二姐生前的衣裳收拾了一包袱,悄悄让兴儿送出去烧了。这事她没回凤姐。凤姐也没问。但打那以后,凤姐把体己箱子的钥匙全给了她,连贾琏都不知道放哪儿。
有人替平儿可惜,说她跟了凤姐这么些年,连个姨娘的名分都没挣上。平儿听了只是笑:“我要那名分干什么?能当饭吃?”
她心里门清。在凤姐手底下,你的欲望就是别人掐你的把柄。贾琏想沾她,她躲;银子想进她兜,她推;人缘想往她身上贴,她闪。旁人看她是活得憋屈,可只有她知道,每回她把这些“好处”往外扔的时候,凤姐看她的眼神就软一分。扔到最后,凤姐身边能说话的只剩她一个。这比什么名分都值钱。
那年腊月,凤姐小产,躺在屋里动弹不得。贾琏趁机把鲍二家的叫到屋里喝酒,平儿端着药进去撞见了,贾琏醉醺醺要拉她坐下一起吃,平儿把药碗往桌上一顿,说:“奶奶还病着,二爷要乐,外头乐去。”贾琏骂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平儿也不恼,转身出来把门带上,站在廊下嗑了一刻钟瓜子。里头贾琏到底没敢怎么样,灰溜溜散了。
事后凤姐听说了,把平儿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匣子来:“这里头是房契和我的私印,你收着。”
平儿不接:“奶奶好好的,收这个干什么?”
凤姐拉着她的手,摁在匣子上:“我要是哪天不好了,你拿着这个,谁都动不了你。”
平儿手一颤,到底没抽回来。她低头看着那个描金匣子,忽然想起刚进府那年,凤姐还是个新嫁娘,夜里拉着她的手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一条船上的人,最要紧的不是会摇橹,是知道船底哪儿漏了,得提前拿身子堵上。
她把匣子揣进怀里,抬头笑了笑:“奶奶放心,有我在呢。”
窗外头,贾琏正扯着嗓子喊人烫酒。平儿起身往外走,路过穿衣镜时扫了一眼自己——三十岁的年纪,眉眼还是那么素净,头上连根金簪子都没有。可镜子里那个人,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迈得不急不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任你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稳当劲儿。
她推开门,冲院里喊了一嗓子:“旺儿,给二爷把酒送书房去!奶奶刚吃了药,见不得酒气!”
贾琏在屋里骂骂咧咧,到底没敢出来。
平儿靠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看天。腊月的日头淡白淡白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可她知道,只要她站在这儿,凤姐就能多睡一个安稳觉。这把万能钥匙,今儿又替凤姐锁住了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