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信盯着屏幕上的七条规则,陷入沉思。
这一次的规则倒是很清晰。
前两次副本的规则都是碎片化的,藏在环境里,还要通过里面那些怪异人物的只言片语里摸索,需要他自己去拼凑。
这一次却明明白白写在屏幕上,像一份合同,一条一条列好,只等他签字画押。
这反而让他更不安。
规则越清晰,越说明这地方需要规则来约束的东西有多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第七条上-这所房子只有四口人。如果看到第五个人,不要看他的脸,不要跟他说话,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等天亮。
四口人,爸爸,妈妈,弟弟,还有他。
那第五个人是谁?
是诡异。
他当然知道是诡异,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规则七告诉他“不要看他的脸”,他不知道那诡异又什么能力或者长什么样,仅仅是单纯的不去看它?
杨信紧皱眉头,先不想第七条,先把前六条记住。
规则一,长子,照顾好弟弟,听话。
这条是身份固定,把他锁死在这个角色的行为框架里。
他必须扮演好这个身份,不能偏离。
规则二,门禁时间,下午六点,逾期不候。
这条是时间红线。
规则三,宵禁时间,晚上十点。
之后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房间,这条是空间红线。
规则四,弟弟说奇怪的话,不要纠正,不要追问,只回答“知道了”。
这条是互动红线。
规则五,妈妈问“今天开心吗”,必须回答“开心”。这条也是互动红线,但比第四条更刚性,没有选择余地。
规则六,爸爸不说话的时候不能主动搭话。
这条最简洁,但也最让他不舒服。
爸爸会有什么状态?为什么不说话的时候不能招惹他?
杨信把这些规则在脑子里排好序,试图找出其中的优先级。
门禁和宵禁是硬性的,必须先保证。
两个交互规则是软性的,但只要触发就必须严格遵守。
第七条规定的是极端情况,如果触发——
咚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小信,起床了吗?吃早饭了。”
是妈妈的声音!
温和的听不出一丝异样。
杨信的后背绷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好的妈,马上!”他回了一句。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杨信感觉到妈妈走远后没有动,隔着一扇门,安静地等着。
他开始思考。
接下来要做什么?
出去吃饭,见到妈妈、弟弟还有爸爸。
规则五和规则六会立刻进入触发范围,妈妈会不会问那句话?爸爸会不会不说话?
“收拾你的东西。”
那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杨信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差点忘了,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东西。
一个让他仅仅感受到气息就战栗不止的东西。
杨信的呼吸乱了两拍,但他没有让这种慌乱表现在身体上。
他开始转身走向书桌,开始往书包里装课本和练习册,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很稳,那是恐惧的人在本能的拖延一点点可怜的时间。
装到第三本书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房门。
妈妈似乎没有关闭房门,一道巴掌宽的门缝,从外面透进来走廊里的光。
杨信看到了,他没有看的太清楚,但他非常肯定,门缝中间是一张脸!
妈妈的脸上带着微笑!
很温柔,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张脸上的微笑是僵住的,像一张照片贴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信的手指在课本的书脊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把书包背到肩上。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尽量装作随意。
将东西都装好,他再转过身,门口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磨痕里。
杨信走出房间,眼前的走廊很窄,墙上贴着米黄色的墙纸,边角有些翘起,露出下面发黑的墙面。
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绿色地胶,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两侧各有两扇门。
他稍微注意了一下,自己的房间在左手边第二间,对面是卫生间,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白色瓷砖上挂着水珠。尽头是客厅,再过去是厨房。
客厅不大,摆着一套棕色的皮质沙发,皮面上有细密的裂纹。茶几是玻璃的,下面压着一张钩针编织的白色蕾丝垫布。
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机,旁边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杨信没有走过去细看,他直接走向厨房。
妈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用抹布擦灶台上的油渍。
她的背影很正常,碎花睡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肩膀微微佝偻着。
完全就是一个操持家务的中年女人的背影。
“小信,去叫弟弟起床吃饭。”
妈妈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杨信应了一声。
他知道弟弟的房间是哪一间,甚至不需要思考,这个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似乎还在,带着他往走廊走。
弟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靠近客厅的那一侧。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弟弟,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弟弟?”
门缝里传出很不情愿的声音。
“不嘛不嘛!我还要睡!”
奶声奶气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和任何一个赖床的五岁小孩没有区别。
但杨信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门缝里透出来一股甜腻的气味。
像是水果腐烂到极致之后,糖分彻底发酵成酒精的那种甜。
“弟弟,吃饭了。”他又说了一遍。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门开了。
杨信看到了弟弟。
五岁的男孩站在床边,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揉着眼睛。
那个孩子的眼睛和嘴巴是闭着的,但他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哥哥,你后面站着一个人。”
声音从弟弟的方向传来,清清楚楚,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含混和软糯,但弟弟的嘴唇纹丝不动。
杨信没敢回头。
规则四:弟弟有时候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不要纠正他,不要问他为什么,只需要回答“知道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弟弟齐平,脸上甚至扯出一个笑来。
“知道了。”
弟弟闭着眼,闭着嘴,但杨信感觉到他在笑。
那股味道更甜了。
杨信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房间多待,但夏屿玄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在等什么?带他走,吃饭了。”
杨信是想直接走的,碍于弟弟的那句话才没有转身,但现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抱弟弟。
他的手穿过那层甜腻的空气,指尖触到弟弟睡衣的棉布料,然后是弟弟的身体。
他把弟弟抱起来,托着那个冰冷的小身体,才小心的转身往厨房走。
弟弟趴在他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冰凉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
“哥哥,你真的不回头看看吗?”
杨信不知道他指的回头是什么,自己不是转身出房间了吗?
弟弟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那条手臂在收紧,让他感觉这就不是小孩子撒娇的那种抱法,是蟒蛇绞杀猎物之前丈量猎物粗细的那种试探。
“不要看他。”
夏屿玄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他在看你。”
杨信有些不明白,但他隐隐有种感觉。
弟弟身体里面的那个东西在看他。
那个藏在五岁男孩皮囊下面,用腐烂的甜味填充躯壳,正在通过弟弟闭着的眼皮看他。
在这个小小的家里,他根本没处可逃,只能一步步的试探和猜测。
这种感觉实在折磨人,但他没有慌乱脚步,至少在进入副本的时候诡器还在,多少能起点作用。
此刻的“弟弟”还在看杨信,但它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
弟弟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环在杨信脖子上的手臂停在一个很别扭的角度,不上不下,不敢收紧,也不敢松开。
弟弟的呼吸消失,下一秒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正在扮演一个需要呼吸的东西,于是慌慌张张地重新开始喘气。
杨信也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在发抖,但他反而更紧张了,他不知道弟弟这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弟弟不说话,杨信更是一句嘴都不会张,兄弟俩沉默的走进厨房。
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方桌上放着四碗热腾腾的白粥,咸菜,还有煎蛋。
爸爸坐在桌子的一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低着头,正在喝粥。
他没有抬头看杨信,没有说话。
规则六:爸爸下班回家的时候,如果他没有主动跟你说话,不要跟他说话。
但现在不是下班,现在是早晨。
杨信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规则六的触发条件是“下班回家的时候”,早晨应该不在规则的有效范围内。
他还是没有主动说话,他把弟弟放在椅子上。
弟弟的身体接触到椅面的瞬间,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低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
乖得不正常。
杨信在弟弟旁边坐下来。
妈妈端着一碟酱菜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围裙上沾着水渍,脸上带着笑。
现在不是门缝里那种恐怖的笑容了,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家常,很温暖。
一家子的伪人吗?
从弟弟和妈妈的行为来看,杨信初步猜测着。
他知道伪人诡异,但没真正接触过,都是从其他玩家那里听来的。
这种诡异的危险在于防不胜防,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触犯禁忌。
“小信,今天就开学了,开心吗?”
妈妈把酱菜放在桌上,看着他,笑着问出这句话。
“开心。”
杨信挤出一个笑容。
妈妈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