靥鸺始魔陨落后的第一个清晨,魔界天亮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不是七个太阳同时迟到了,而是其中两个太阳再也没有升起。
最先发现这个变化的是桥头堡哨塔上的值夜斩魔士,那天轮值的是宋鹤。
他抱着剑靠在哨塔的雉堞上,习惯性地数着天边亮起的光斑。
一、二、三、四、五......。
他数到五之后又等了很久,第六个和第七个太阳始终没有出现。
灰紫色的天穹上,五团惨白的光斑孤零零地挂着,像是被谁摘走了两枚棋子的棋盘。
宋鹤揉了揉眼睛,用神识扫了好几遍.
确认不是云层遮挡,不是空间扭曲,而是那两个太阳真的消失了。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巡逻日志的第一行,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笔锋在“五”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痕。
消息传到姜文哲手上时,他正在厨房里揉面。
赵琳的分魂穿过厨房墙壁,将靥鸺始魔遗蜕正在发生变化的消息直接传入他神识。
听完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桥头堡最高处的城墙上,抬头望向天穹。
姜文哲的空间之瞳穿透了灰紫色云层,看到了远比哨塔观测更清晰的画面。
那两个消失的太阳并没有熄灭,而是被靥鸺始魔陨落后残余的遗蜕包裹、压缩、重塑,正在发生本质性的转变。
靥鸺始魔的遗蜕在陨落后并未彻底消散,他的躯体在裂天一击的穿透下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但他的七道面缝代表他本命神通的混沌光,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影响魔界天地规则的庞大本源。
七道面缝在崩解后分成了两股,其中五道面缝碎片被老魔圣们争抢分食,各自融入圣地核心。
成为了老魔圣们进一步强化自身规则的养料,另外两道面缝碎片则是被破灭法则与混沌规则反复碰撞的冲击波推离了陨落核心区。
向着天穹最高处那片连魔圣都不愿踏足的虚空禁区飘去,最终在极寒的虚空深处。
被魔界与亿万里外遥远星域的引力捕获,开始自行发生蜕变。
蜕变的过程极其缓慢,但在姜文哲的空间之瞳下仍然清晰可见。
那两片面缝碎片各自吸收了大量靥鸺始魔陨落时释放的遗蜕残片,在虚空中缓缓凝聚成两个巨大的球体。
一个球体正在疯狂地吸收周围混沌云层中的光与热,内核心温度急剧攀升。
外层开始泛起明亮的、温暖的、带着淡金色的白光,那是七色面缝中与“光”和“热”相关的法则在自行转化。
逐渐褪去混沌属性,融入规则融合后新生的天地秩序。
另一个球体则恰恰相反,它正在缓慢地将周围一切光与热吸收殆尽。
表面温度骤降至难以估量的极寒状态,那层极寒的球壳表面则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柔、带着银蓝色清辉的冷光。
这是另一道面缝中与“暗”和“冷”相关的法则,在新秩序下自行转化后形成的自然反光。
随着时间推移,魔界大地上越来越多的生灵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荒原上残存的魔帝们从躲避魔圣争抢的藏身处探出头,仰望着天穹上那一团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的金白光球,和那一团越来越清冷、越来越柔和的银蓝光球。
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凶残和嗜血,而是一种从未出现在魔帝意识中的本能敬畏。
它们体内的魔核在金银二色辉光的交替照射下,魔气流转速度开始自发调整到更稳定的状态。
不是变弱,而是从原本狂暴躁乱的混沌属性,向更有序、更容易被自我意识掌控的方向缓慢转化。
在魔界更深处,九座圣地里的老魔圣的神识。
也同时锁定了天穹上,那一金一银两个正在蜕变的光球。
血屠最先做出判断,在血海深处冷哼一声。
随手将面前的血浪收回圣地核心,没有出手干涉的意思。
阴阳秩序雏形对血海的混乱属性有一定压制,但压制幅度对血海本体没有实质性威胁,反而能帮血海过滤掉一些低阶魔族的无谓躁动。
力尊在力山顶端收回望向天穹的重锤,对身后亲卫说了句“不打紧,那俩东西是死的”便继续埋头祭炼刚从核心区抢回的曜喾力量碎片。
裂空魔圣坐在空间裂缝宫中,用空间晶片反复观测了一金一银两个球体。
确认它们虽然散发着秩序规则的气息,但并未对魔界现有的规则体系构成根本性冲击。
它们只是靥鸺始魔陨落后的自然遗蜕产物,不会主动攻击任何人便不再理会。
而是将注意力放到调整核心区中央,那座上古遗迹外围的空间褶皱。
只有寒螭魔圣默默在冰墙上,留了几道对准太阳和月亮的永久性观测窗。
这道阴阳交替的光辉让她冰渊中的万载玄冰表面泛起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极淡青苔,那是冰渊在魔界漫长历史中第一次有生命迹象自行萌发。
当蜕变终于完成时,魔界大地上所有生灵。
从荒野上最卑微的魔兵,到圣地深处最强大的魔圣同时抬起头,望向天穹上那一金一银两轮全新的天体。
金色的那轮从东方升起,光芒炽烈而温和。
洒在黑色大地上时,将荒原表面那层积攒了无数年的黑尘照得微微发亮。
银色的那轮从西方升起,清辉柔和而静谧。
铺在古战场废墟上时,将那些被剑痕割裂的岩石表面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魔界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白天和夜晚,当金日升起时。
残存的两个惨白太阳自行退到天穹边缘,收敛了混沌辉光不敢与之争辉。
当银月升起时,其余三个惨白太阳便沉入地平线以下,只留淡淡的银辉铺满整片夜空。
金日与银月交替运转的规律,很快被文钊和骆天行等人摸清。
金日升起到银月沉落为一个完整的昼夜周期,约合十二个时辰。
此后昼夜交替持续运转,寒来暑往、周而复始。
魔界的气温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冷暖交替,进而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地质反应。
荒原上的黑尘被风卷起又落下,在低洼处堆积成一层薄薄的沉积层。
沉积层被偶尔降下的透明雨水浸泡,开始长出更多适应新气候的野草。
野草的根系在黑色土壤里越扎越深,将土壤结构从脆裂的魔化岩灰缓慢转化为更接近人界土壤的团粒结构。
原本只能在桥头堡试验田里被阵法庇护才能存活的映雪灵茶树,也开始在八阵图外围一些低洼避风处自行生根发芽。
不需要聚灵阵,不需要修士灌注灵气。
只需要阳光、雨水和这片正在被日月轮转逐渐改造的黑色土壤。
更深远的变化,在魔界各个角落同步发生。
荒原深处,多处干涸了无数年的古河道在地下水重新涌出后形成了新的河。
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被水流冲圆的黑曜石鹅卵石。
偶尔有魔界低阶生灵试探着将爪尖伸入冰冷的河水中后又飞快缩回,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入。
河流两岸,最先适应新气候的野草已经长到了齐膝高。
草叶间开始出现一种从未在魔界被记录过的微小昆虫,它们的翅膀极薄极脆。
在阳光下呈半透明的淡紫色,是低阶魔虫在天地秩序冲刷下褪去侵蚀性之后自然演变出的适应形态。
沼泽深处,残尸陨落后崩塌的古战场地窖在地下水渗透和灵气回流的双重作用下。
形成了一个面积不断扩大的深水湖,湖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从地底灵脉母矿中冲刷出的淡金色矿物微粒,在月光下泛起银蓝色的粼粼波光。
春雷惊醒了冬眠的荒原,春雨浇灌出新一茬疯长的野草。
春风裹挟着从桥头堡试验田吹来的松树花粉,飘向更远的未知区域。
夏日的正午金日灼烤着黑色大地,将河滩边的鹅卵石晒得滚烫,但也将积蓄了整个春天的地下水蒸腾成片片积雨云。
秋风卷过荒原,枯黄的草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在低洼处堆积成厚厚一层腐殖质,为来年的春草预备养分。
冬雪第一次落在魔界大地上时,那些从未见过白色的魔帝们站在自己的领地边缘。
伸出爪尖接住那片冰冷轻盈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融化成一颗透明水珠。
远征军的观测日志里,每一天都有新的记录。
试验田的野草已经长到了第八代,新出的草叶边缘不再有魔化暗红,呈现完全的翠绿色泽。
桥头堡北侧一条无名小溪在春雨后扩展成了宽阔的河流,河中首次出现了自行繁衍的鱼群。
实验田边的松树苗已经长到了数丈高,针叶间隙里挂着一枚枚饱满的松果。
柳小音从河里捞了几条鱼送到厨房,骆天行在灶台边研究了好一会儿怎么刮鳞。
最后被姜文哲把刀拿过去处理干净,做了一锅清汤鱼片。
青小螳蹲在灶前烧火,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歪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汤:“哲哲,这鱼能吃吗?”
“能吃。”
姜文哲把切好的姜丝撒进汤里,用筷子搅了搅让姜丝均匀散开:“人界的鱼最开始也是从上古异兽演化来的,这个道理在魔界也一样。”
“天敌少了,它们反而能活得更久。”
“没有魔帝会专门跑河里捞鱼吃,它们不稀罕这口。”
说着将鱼骨挑干净,把第一碗鱼汤推到青小螳面前,然后招呼其他人自己拿碗来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