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踮着脚,飞快地扫了一圈到场的住户,确认院里每家都有人过来了,他又快步走到带队的那名干部身边。
接着,阎埠贵便着带那副讨好的笑容,小声对红党工作人员说道:“同志,我们院每家每户都来人了,您有事就通知吧。”
带队的干部对着阎埠贵温和地点了点头:“谢谢您,同志。”
这简单一句话,阎埠贵听后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跑腿通知的功劳,被同志记下来了。
可站在四周的院里邻居们,心里却不像阎埠贵这般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红党那些人身上的军装上面,不少人心里惴惴不安,手心都悄悄攥紧了。
这些老百姓,在四九城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这么多年来,兵荒马乱,什么阵势都见过。
早先四九城城头变幻大王旗,一拨又一拨的军队来来去去,今天是这一拨,明天换那一拨,抓壮丁、征粮草、沿街盘查、上门索要东西,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早就深深刻在了众人的心里,成了一块解不开的心病 。
哪怕这阵子街上到处都在传,红党的人民军队纪律严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跟以往那些军阀完全不一样,不少人亲眼见过战士露宿街头,不随便进老百姓家门,可耳听是虚,亲眼见过的好事,还没能完全打消大伙心底积攒多年的提防和恐惧。
在这些普通老百姓固有的观念里头,只要当兵的上门,多半没有什么轻松好事,要么是上门登记盘问,要么是征徭役、派差事,谁也摸不准,今天军管会的同志上门,到底是要安排什么事情。
人群里,不少人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主动和军管会的战士对视,目光躲闪,脚不自觉往后面缩了缩,安安静静地站着,谁也不愿意主动开口搭话。
偌大的前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沉闷,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细碎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
许大茂紧紧挨着何雨柱,悄悄往何雨柱身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小声嘀咕:“柱子哥,红党这些大军上门,不会是要抓人吧?”
许大茂年纪小,平日里听街坊邻里说了不少早年抓丁的旧事,心里难免害怕。
何雨柱侧过头,轻轻给了许大茂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样压低声音:“大茂,别瞎想,不是抓人,就是登记信息,如实说就行。”
许大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来,眼睛依旧紧紧盯着中间的干部。
何大清站在何雨柱旁边,神色也带着几分谨慎,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荡,心里同样不敢放松,只是他年纪大,比年轻人沉稳,没有表露出来。
带队的这名军管会干部,在老区就常年进街坊院落做群众工作,早就习惯了老百姓这种忐忑不安的样子,他清楚,老百姓心里的害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几十年的战乱,旧时代各路军队欺压百姓留下的阴影,根深蒂固。
不过,军管会干部没有催促,也没有摆出严肃的架子,往前微微踏出一步,放缓了语气,声音清晰、温和,耐心地对着围站一圈的乡亲们解释起来“各位乡亲不要害怕,咱们人民军队是老百姓的子弟兵,不抓民夫,不征粮,大家放宽心。”
顿了顿,军管会干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继续说道:“街坊们,我们军管会这次进各个院,就是为了安稳四九城的秩序,摸清咱们街坊的住户情况,统计人口信息,登记户口,大家等会儿只需要如实说明家里的情况,几口人、都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营生,如实回答就好,没有别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可话音落下之后,底下的邻居们依旧半信半疑。
有人悄悄抬起头,飞快看了一眼军装,又赶紧把头低下去;有人互相偷偷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流,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在他们看来,再好的话,也得看往后怎么做。
何雨柱站在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他心里清楚,虽然黑暗已经过去,黎明已经到来,四九城迎来了解放,可长久战乱在老百姓心底刻下的惶恐,哪里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吹散的。
人心的信任,从来都不是靠口头承诺换来的。
一朝一夕,老百姓很难放下心里那层提防。
想要让大伙彻底安心,打心底里信服这支人民的队伍,还得往后日复一日,靠着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靠着战士、干部们一言一行,慢慢做出来,让老百姓亲眼看见、亲身感受到,新的世道,和从前不一样了 。
这名带队干部也看出了乡亲们依旧放不下心,他没有着急拿出登记本子立刻开始问话,而是继续耐着性子,笑着跟大家多说几句宽心话“大家不用紧张,咱们登记户口,是为了以后方便安排粮食供应、看病、上学,往后城里恢复生产,大家伙找营生,也都离不开人口登记,咱们军管会,是为老百姓办事的,不是来为难大家的。”
旁边两名挎着帆布包的战士,也都安安静静站着,脸上神色平和,没有半点凶相,帆布包里装着的,就是登记用的表格、铅笔和墨水。
人群里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怀里的孩子吓得往她怀里缩了缩。
妇女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眼神里满是忐忑,她最怕的就是上头来人盘问,生怕哪里出岔子。
阎埠贵听完干部的话,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主动开口搭腔:“哎呀,原来是登记人口啊,好,好,同志放心,我们一定如实说,绝不隐瞒!”
阎埠贵这话一出,不少人跟着附和了几声,可声音零零散散,底气还是不足。
带队干部笑了笑,点点头:“好,那咱们就开始,咱们一户一户来,一户登记完,下一户跟上,不耽误大家做饭、上工。”
说着,他朝旁边一名年轻战士示意了一下。
那名战士立刻上前一步,把帆布包打开,取出厚厚的一叠登记表,还有铅笔,准备开始登记。
何雨柱站在人群里,神色平静,他心里门儿清,今天这场户口登记,只是一个开始。
旧的保甲制度迟早要废除,建立全新的户籍管理,清查隐藏的散兵、特务,摸清整个北平城的人口底数,这是军管会现阶段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也是稳定这座几百万人口古城的根基 。
登记,只是第一步,往后,还有成分核定、恢复工厂生产、稳定物价、兑换货币、安排无业百姓谋生,一桩桩大事,都会慢慢铺开。
想到这里,何雨柱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封介绍信,那是赵向前主任昨天给他的,是去临时工安总队后勤岗位报到的凭证,等这边院里登记的事情结束,他就要找个合适的时间,去单位报到,正式走上新的岗位。
前世的何雨柱在这个四合院里浑浑噩噩,被人情世故裹挟,一辈子磕磕绊绊,可这一世不一样,他有组织身份,有新的工作,他不用再困在这一方小院的鸡毛蒜皮里面。
只是眼下,院里的这场户口登记,注定会掀起不少波澜。
这院子里头,各家情况都不一样,有家里有人在厂里做过差事的,有外来落脚、底子说不清的,还有家里人口复杂的,等会儿登记的时候,免不了有人心里发慌,藏着话不敢如实说。
身穿军装的军管会同志见院里人还是没有动静,继续耐心地跟院里的住户宣讲政策“各位街坊邻居,大家不要害怕。我们是军管会的工作人员,今天过来,主要是核对登记各家的户籍信息,统计人口,以后凭证配售粮食,保障大伙吃饭,不是来为难大家的。”
“咱们四九城和平解放了,往后日子慢慢安稳下来,登记清楚户口,是为了方便给大家发放粮食,稳定民生,以后不用再受之前金圆券贬值、粮价飞涨的苦了,大家有什么疑问,都可以站出来问,我们好好跟大家解释清楚。”
军管会的同志嗓音温和,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态度称得上是和气到了极点。
可任凭他们怎么说,院子里站着的十几户街坊,全都缩着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跟钉在了地上一样,没有一个人主动往前挪一步,更别说上前登记信息了。
不少人下意识往自家屋门口退,眼神躲闪,偷偷打量着这两个穿军装的人,心里头七上八下,满是不安。
这也怪不得院里的老百姓。
这些年,北平城里的老百姓,真是苦怕了。
早些年国民党的警察、保甲长上门,每次登记户口、核对配购证,从来都没有好事。要么是催捐、催粮,要么是抓壮丁,上门的时候横眉竖眼,稍不顺心就是一顿呵斥打骂,老百姓早就被折腾出了心理阴影。
虽然大家伙都听说,进城的解放军纪律好,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街上也看见过战士们露宿屋檐,不随便闯进老百姓家里,可那终究是听说。
眼下军装穿在身上,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心里还是打鼓,下意识地畏惧当兵的,谁也摸不准,这次登记户籍,到底会不会又生出别的事端,万一登记完,要摊派、要抓人,那可就糟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吭声、不靠前,等着别人先出头。
围城这几个月,城里物资紧缺,物价一天一个样,老百姓被旧政权盘剥得太久,一朝换了新政权,心里的隔阂不是三两句政策宣讲就能立刻打消的。
军管会的同志已经耐心说了好几轮,嗓子都微微沙哑了,看着眼前一众沉默回避的街坊,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为难,他们提前料到,老百姓会有顾虑,可没想到,全院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带头配合。
要是一直没人带头登记,别的住户只会更加害怕,今天这户籍登记工作,怕是很难顺利开展下去。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该自己站出来了,他的身份特殊,早就清楚军管会登记户籍、核对粮食配购证的用意,就是为了摸清城内人口底数,稳定粮食供应,保障老百姓基本的口粮,并不是要为难谁,而且他主动带头配合,正好给院里的街坊做一个榜样,打消大家心里的恐惧,让大伙知道,登记信息没有危险。
念头打定,何雨柱不再迟疑,抬脚从穿堂这边走了出去,迈步走到院子中央,对着两名军管会的工作人员,语气诚恳地开口“同志,打扰一下,我想问一问,登记信息,都需要准备啥东西?”
这一声开口,瞬间打破了院子里死寂一般的沉默。
唰的一下,院里所有街坊的目光,齐刷刷全都落在了何雨柱的身上。
不少人心里一惊,暗暗想着,这何家小子胆子真大,别人都躲着,他反倒主动上前搭话。
两名军管会的工作人员本来正发愁,听见有人主动询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朝着何雨柱看过来。
负责答话的年轻同志往前半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何雨柱耐心解释:“小同志,是这样的,我们手里带着从原来伪警察局那边移交过来的户籍底子资料,大家登记的时候,只要回家把之前旧政权发放的粮食配购证,还有身份证取过来就行,我们对照证件核对信息,登记造册,登记完成之后,证件还给大家。”
何雨柱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从容的神色:“好嘞,同志,我明白了,我这就让我爹回去拿配购证。”
说完,何雨柱侧过头,朝着一旁还愣在原地的何大清喊了一声:“爹,咱们回家拿配购证去吧。”
何大清本来心里还慌慌的,听见儿子这么说,下意识应了一声,他对何雨柱是信得过的,既然儿子说没事,那应该就不会出岔子。虽然心底依旧带着几分畏惧,可还是转过身,顺着中院的过道,朝着自家正屋走了过去。